「醒了。」桑岐的声音由远及近,黑色的长袍出现在视线之中。
「如果我不是撤了力,你恐怕已经死了。」桑岐冷笑了一声,「怎么,你不是喜欢谢雪臣吗,难道又变心喜欢上那个瘸子了?」
暮悬铃抿着唇不说话。
她此刻正躺在桑岐的丹室之中,放眼所及,是各种丹药和法器,这是她过去七年里最熟悉的地方,桑岐在这里教会了她许多,也让她痛不欲生。每一次魔气濯体,都是一次酷刑。
桑岐在她身前半蹲了下来,捏着她细瘦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银瞳中闪烁着恶劣的笑意:「看样子吃了不少苦,这么辛苦练了七年魔功,却被谢雪臣打散了,我看你倒是乐意得很。」
暮悬铃垂下眼,不愿与他说话。
「孩子长大了,越来越叛逆了,师父说的话,也不听了。」桑岐手上加重了力道,暮悬铃白皙的脸颊上便留下了红色的指印,她微微皱起眉头。
「当初给你半日芳华的时候,我可跟你说过,接近谢雪臣,让他喜欢你,但你不许动心?」桑岐嗤笑道,「看你这不驯的神情,似乎对我很是不满。小铃儿,不管怎么说,当初也是我把你从明月山庄救出,还教了你一身本事,叫了七年师父,现在遇到喜欢的人了,就不认师父了吗?」
暮悬铃死死咬着牙关,忍着疼不吭声。
「现在连话也不愿意和师父说一句了啊。」桑岐啧啧摇头,鬆开了对她的桎梏,「我知道你心里恨我,这些年来,支撑你活下去的念头,让你撑过每一次魔功濯体之痛的力量,就是復仇。」桑岐勾唇一笑,「你一直想杀我。」
暮悬铃一惊,瞳孔收缩,僵硬地看着桑岐。
——他知道?
桑岐笑了,他缓缓直起身,修长的手按在暮悬铃脑袋上,居高临下微笑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以为那么多的半妖,我为什么收你为徒,仅仅是因为你资质好吗?」
「为什么……」暮悬铃哑声问道。
「因为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对你搜神过。」桑岐残忍地笑了,他在她的神识中看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画面,「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一个人,那个人为了救你而死,我甚至知道,那个人是谢雪臣,但是,你好像不知道。」
「你知道……」暮悬铃浑身巨颤,眼泪夺眶而出,她愤恨地瞪着桑岐,「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瞒着你是吗?」桑岐笑道,「这个问题有点蠢,你自己想想,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桑岐一脸兴味盎然,面含笑意:「这些年,你一直努力修炼,你想杀了我为谢雪臣报仇。而我,就喜欢看你努力的样子,恨是一种强大的能量,心中的恨越强,能发挥出的力量也就越强。」
暮悬铃无法理解桑岐的想法,他的心思太深了,他的恶意也太强了,他根本不是个人,也无法用人的心思去揣摩他的所作所为。
「你为什么给我半日芳华,让我救谢雪臣。」暮悬铃问道。
「我告诉过你,为了让你接近他,骗取玉阙经。」桑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真话的时候,总是没有人相信。」
桑岐缓缓道:「如果当日在熔渊能问出玉阙经,那谢雪臣死就死了吧,但是问不出来,我也只好出此下策。我心想,你们有一段前缘,你对他又有救命之恩,他们自诩正道人士,不会杀救命恩人,只要你跟在他身旁,套出玉阙经的机会应该是不小的。」
「我并不想要玉阙经,我只想陪在他身边。」暮悬铃忍着心口绞痛,冷冷道,「让你失望了。」
桑岐忽然大笑了起来,暮悬铃错愕地看着失态的桑岐,他捂着额头,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难以自抑地笑出了声,半晌才放下手,露出微红的眼角,看着暮悬铃的眼神有些古怪。
他一步一步走近,将暮悬铃逼到了角落,苍白柔美的手覆住她的眉心,一丝略显冰冷的体温让她轻轻一颤。
「你不明白吗?」桑岐轻轻嘆息,「他打散了你的魔功,却把玉阙功传给了你,铃儿,他待你倒是极好啊。」
桑岐话音刚落,一股奇妙的灵力波动便在暮悬铃眉心荡开,就像一滴水滴入了湖泊,盪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身体产生了奇妙的变化,眼前仿佛展现了一个新奇而陌生的空间,那里云雾飘荡,空旷寂寥,精纯的灵力充斥四周,随着她心念一动,那些灵力便向全身扩散开来,她仿佛沉浸在温暖的泉水之中,身上重新充满了力量。
这股力量……是谢雪臣的……
「原来这就是玉阙经的奥秘。」桑岐的银瞳迸射出慑人的亮光,他兴奋得微微颤抖,「我就知道,七年前他自毁神窍,怎么可能修为不降反增,原来玉阙经,可以重铸神窍!」
暮悬铃震惊地看着如痴如狂的桑岐,她睁大了双眼,许久才明白,谢雪臣到底做了什么。
让一个半妖拥有神窍,这是足以改变三界格局的决定。半妖生来便有修为,但因为没有神窍和妖丹,註定无法更进一步修行,桑岐另闢蹊径,修炼魔功,却非正途。
暮悬铃攥着衣襟的手颤抖了起来,眼中热泪滚落下来。
原来他给的喜欢,不是只有一点点……
他散去她的魔功,是想她免受魔气濯体的疼痛,也不用惧怕烈日灼烧,可以享受人世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