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子青才道:「我,不能走。」
阿曼皱眉,按捺下心头的气急,问道:「是为了你哥?他的腿伤我也看过,即使能保住腿,将来行走也多有不便。汉军又岂会要一个瘸子,你哥是不可能再留在军中。或者,你又是为了缔素?」
「不是。」子青缓缓摇了摇头,此战她非但没有帮上缔素,倒反过来是缔素将自己的兵刃给了她,「你以为我不想走么?我想,我恨不能此时此刻就远远离开,再不必持戟操戈,再不必看着同袍在生死搏命……可我不能走!」
阿曼双目痛楚,不解道:「为何?」
「我的命,是七千多人垫出来的,没他们,我活不了。我也记不得他们的名字,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模样,更不知道他们受了什么伤,流了多少血,可他们此行未做完的事情,我至少得替他们做完。」子青缓缓道。
「头一遭带兵出征便折损七成以上,你还要跟着这样的将军继续征战?!」阿曼只看见归来的伤兵残将,对霍去病的带兵能力倍加质疑。
「此役是绝地之战,换做他人,只怕是全军覆没。将军他……」子青顿了片刻,才接着又道,「我信他!」
静谧的夜,雨水冰冷沁骨,霍去病背靠在舱壁上,将子青的话听得再分明不过……
面对七千多具汉卒尸体,他尚能强忍住眼泪。
而,此时此刻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经此惨烈一役,依然有人相信他,愿以命相托。
阿曼良久未语,默默地注视着她。
「对不起,可我哥……」子青生怕他因此而不帮易烨,恳求地望着他。
霍去病双目暗沉,心中忖度,阿曼若拿此事为难子青,此人便不可再留。只是仅仅将他逐出,又或是当做匈奴俘虏绑送长安,他尚须再做裁夺。
「放心吧,天一亮我就去找老邢。」阿曼的手温柔地拂过她的眉眼,「这事我会办妥,你不用操心。你要留下便留下,我总是陪着你的。」
「多谢你。」
子青自是再感激不过。
「等此间事了,你会走么?」阿曼轻声问。
「会!」子青答得毫不犹豫。
「到时候我带你去处极好的地方,可好?」
「好啊。」
似乎子青的应承让他欢喜不尽,阿曼深吸口气,灿烂笑开,将她的手紧紧合在掌中。
外间,任凭雨水打湿衣袍,霍去病只是眉头微颦,一动不动。
待船靠岸,伤情严重的汉卒先安置在就近的医帐中,轻伤者做简单处理后送往别处。
阿曼诸事皆不理会,径直将子青抱入自己所住的医帐之中。
邢医长又替霍去病换过一次药,严厉喝止他骑马的意图,硬是把将军塞入马车之中,看着马车方往长安方向而去。
春雨绵绵密密反反覆覆地下着。
医营之中,每日都有重伤不治的人被抬出去埋掉,也有人在慢慢转好。随着霍去病回朝的日子越久,众人的猜度也就越多……
他们猜想着长安的模样;猜想着那座雄伟辉煌奢华美丽的庞大宫殿;猜想着那位拥有天下的无上君主生得如何模样。
想得最多的,是这位君王究竟会给缺胳膊少腿的他们多少赏赐!
残破的身体,唯有丰厚可观的赏金,才是他们来日生活的保障。
长安的春雨,细软绵绵,伴着轻柔的柳条拂过人面,丝丝痒痒,不若陇西那般冰冷。
未央宫中,皇后卫子夫,她又是霍去病的姨母,专门在自己宫中整治了一席家宴,连同卫青,卫少儿一併都请了来,为霍去病庆功。
「表兄的伤可好些了?」
卫长公主,卫子夫的长女,关切地问卫少儿,眼珠子还不时往长廊尽处张望着,等待着霍去病的身影。
「多谢娘娘和公主记挂着,已经好多了。」卫少儿回道。
卫子夫先悄悄扯了扯卫长的袖子,示意她举止不可失了女儿家的矜持,才朝卫少儿笑道:「此间并无外人,妹妹莫要拘谨,即是家宴,便要如百姓人家一般不拘礼,才显得热闹亲和。」
卫少儿含笑,唤了声:「姐姐。」
卫子夫笑着应了。
「表兄怎得还不过来?」卫长急道,转头看见母亲的薄责目光,撇嘴道,「是你说可不拘礼的。」
卫子夫无奈一笑,拉过她手来,道:「急什么,去病在陪你父王说话,咱们等等又何妨。」她转向卫少儿,「妹妹,这次去病立下大功,圣上还说要在长安城里选个离宫里近的地方给他建府邸,比现下他住的起码要大上四、五倍,想来就是在说这事呢。」
「那岂不是和舅父家一般大!」卫长插口惊喜道。
卫少儿面上喜忧参半,道:「去病他这点功绩,如何能与卫青相提并论,这么大的府邸赏给他,只怕又要惹得人说道。」
「不怕!」卫子夫不喜她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去病是真有本事,他出征之前,朝堂上不是也议论纷纷,说他靠得是我这个皇后姨母才能领兵。可你瞧瞧,他连破匈奴五大部落,斩折兰、卢侯双王,又缴获了休屠祭天金人,这满朝堂的人,谁还敢再说一个字。」
「姐姐说的是。」
卫少儿忙道,将面上的忧色压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