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我瞒着她,别告诉她我知道了。」谢无恙低声说,「我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仰起头,「你下去吧。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黑衣少年翻墙离去,只余他一人独自倚在树下,慢慢饮着酒壶里的酒。
翌日清晨,姜葵醒来时,榻上的人已经起了。
她的被子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床边小案几上搁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和糕点,木托盘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后院发呆,不必管我。」
阳光里,她坐起来,飞快吃掉托盘上的早点,披了一件雪白衬袍,匆匆踩着楼梯而下,去后院里找人。
她踏着鸟雀啼鸣声,步入堆满积雪的庭院,在一株白梅花树下扬起脸,大声喊他:「祝子安!」
树上的人倚坐在一截落雪的枝头,提着一个酒壶,微阖眼眸,仿佛沉睡。风吹动枝头残雪,簌簌落了他一身,几瓣雪白的花无声跌落,缀在他的衣袂之间。
「祝子安!」她又喊他。
他听见声音,睁开眼睛,低眸静望她片刻,从树上翻身而下,落在她的面前。
她愣了一下,未及反应,他倾身过来,忽然将她揽在怀里。
「心情不好。」
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抱我一下。」
第91章 毯下
◎他在装睡。◎
风捲起衣袂, 雪无声坠落。
他的拥抱突如其来,仿佛漫天花雨落来,漫捲了她一身。
她有些怔忡, 感觉到他的心绪传来, 翻涌復沉落, 如静水流深。
「你……怎么了?」
她在他的怀里抬起头,「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别说话。」他闭上眼睛,「让我抱一下。」
积雪的花树下,他们安静地站立。她放鬆身体、垂下双手、任他抱紧, 他轻轻地埋在她的肩窝, 她的髮丝蹭过他的面庞, 携着许多教人微醺的香气,好似一泼清浅的酒。
良久,又良久,她靠在他的怀里, 倾听他的呼吸。
他的气息清冽, 犹如寒天之上的雪, 澄澈而洁净。她从他的拥抱里察觉到悲伤, 他的悲伤也那么干净,一尘不染,仿佛从云上来。
「你在难过什么?」她轻声问。
「没什么。」
他附在她耳边, 低低地说, 「你太好了。」
她弯了弯唇角,「你也很好。」
他鬆开双手,她抬起头, 探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笑道:「你好些了么?」
「嗯。」他点头, 「好多了。」
他低垂眼眸,额发微微落下来。她歪着头看他,忍不住好奇,「你到底在难过什么啊?看起来没睡好,整个人恹恹的。」
迟疑了下,她关切地问:「是身体不适么?」
「还好。」他摇摇头,想了想,解释说,「反正我这个人就是会忽然心情不好。」
「你好麻烦。」她撇了嘴,又笑道,」不过没关係。我发觉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蛮容易哄好的。」
他低着头,笑了下,又去拉她的手腕,「走吧。去码头。忙正事了。」
两人飞快地拾掇完毕,出城前往码头。
冬日清晨阳光朦胧,在雪地上折射出明亮的光线。官府的漕船停在单独的码头,官兵在船与船之间巡逻。
一小队官兵嗒嗒经过码头前的木栅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在厚重的木板上,扑簌簌震起一团微尘。
忽然,「啪」的一声,一粒小石子落下,惊得鸟雀飞起。
「什么人?」为首的官兵高喝一声,领着巡逻小队前去查看。
官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藏在码头下方的两道影子无声地探出。
祝子安捻了下掌心的小石子,望着那队离开的官兵,「一下就引开了。」
「太过简单。」姜葵蹙起眉,「似乎他们并不担心有人来查。」
他们利落地翻过栅栏,借着高大船隻的掩映,悄然步入载货的船舱。
船舱里放满了成摞的麻袋,堆得几乎没有走路的余地。几盏油灯点在上方,洒落层迭的火光,铺陈在满地货物上,拉出重重的阴影。
祝子安在一批货物前俯身,以长剑挑起麻袋一角,几点细细的白色颗粒落出来。
他抬指抹了一点,「是盐。」
「这边也是盐。」姜葵也拆了一个包裹,「没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又连接检查了几处船舱,舱内无非是盐、糖、丝绸、瓷器一类,都是漕运上常见的货物。
「没有异常,反而奇怪。」姜葵低声说,「用官府的手段查不出来,我们私下查也查不出来。……若是确有人利用漕船私运货物,必定用了极复杂的手段。」
祝子安微微蹙眉,「不必查了。径直去淮西。」
他思忖着,「漕运走的是分级转运,各地设立分级粮仓,漕船在各级粮仓卸货即走,再由下一批漕船继续转运。此行涉及上千隻船,在这条线上做手脚,确实难以追查。倘若如此查下去,耗时太久。」
「你怀疑有问题的货物最终会送往淮西?」姜葵问他。
「只可能是淮西。」他低声说,「那个地方不对劲。」
两人很快离开此地,回到停在港口的船上。
祝子安叮嘱了守在船上的江大副几句,船队即刻徐徐起航,驶入滚滚东流的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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