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曜目光自冯童身上一掠而过:「你可以自己回去告诉她。」
「殿下……」
仿佛看不见冯童的忧虑,萧曜不为所动地起手挥鞭,再度策马西驰。
凭着记忆中的地图和桑河的河道,在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荒漠尽头前,萧曜找到了孤零零的驿站。
冯童和侍卫们抢在萧曜之前下马叩门。应门的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吏,见来者仪表不凡,又俱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先露出了惊异之色:「军爷这是有什么差事么?」
冯童答:「吾等在连州府任职,一早自正和来,欲往西去,今日需要此住宿。」
驿站老吏呆了一呆:「卑职未收到传讯,不知这几日有长官要投宿……敢问大人是何任职,有什么验明身份的凭证没有。」
临出门前,萧曜一念之差,倒是将鱼符带在了身上,可这时他并无意表明身份,于是端坐在马上不动,冯童是内侍,即便是有名牌,萧曜不动,他也无法自报身份,最后,还是一个有九品官身的侍卫递上了铜鱼,冯童藉机虚虚朝萧曜所在的方向一看,说:「此乃连州程司马,公府夏休,又是私服出行,故未有携带鱼符。」
「……程司马?」那老吏似乎从未听过程勉的名字,将信将疑地举高火把照向萧曜,下一刻,他瞪大了双眼,失声道,「……哎,这……!」
火把剧烈地晃动了起来,火光摇曳下,对方惊讶的神色甚至有些诡异。冯童当即警觉地又回到了萧曜的马旁,萧曜平静地下了马:「我是连州司马程勉,到任未久,与侍从出游算错了路程,今夜需要在此过夜。」
看守驿站的老吏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又莫名朝着萧曜身后看去,然后才舒缓了神色,躬身道:「此驿近年来少有官人留宿,条件简陋,还请司马多担待包涵……司马如果是从正和来,想必一路都在赶路,卑职先引司马和诸位官人到屋内稍作歇息,再去安排酒饭。」
「是我没有事先知会。要是有酒水,就多备些与他们解乏。」 萧曜不在意他忽然又转变了态度,跟着驿吏往驿站的前院走时随口吩咐,「再烧些热水。你等也无需大费周折另作安排,待天一亮,我们即刻出发。」
随着太阳西沉,荒漠中的温度也一併被带走了,满月之下,萧曜的眉眼仿佛落满了白霜。驿吏忙不迭地答应之余,又时不时地偷偷觑他,由是再三,萧曜在屋外停下脚步,问:「有难处么?」
驿吏又看了一眼萧曜乃至随行的冯童一行人身后,哈腰先将萧曜迎入堂内,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方壮起胆色问:「程司马此行终点是哪里?」
「想去一趟易海。」
「那个……敢问程司马郡望何在?」
见萧曜没有作答之意,冯童很快地补上了此刻的沉默:「这驿站中,只有你一人?」
驿吏当即转向冯童,畏缩作答:「马驿丞平素都住在长阳,有官人投宿时才来。平日就是卑职和几名仆役看守……」
「那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驿吏连呼不敢,自报了姓名后,目光时不时地还是瞟向站在堂上的萧曜。萧曜本觉得此人的神色在战战兢兢之余,甚至说得上有一丝恐惧,着实有些刺眼,可下一刻,心思又忽地一动,再次开口:「你适才问我郡望,是什么缘故?」
黄茂眉头一抖,低下头:「……司马面容颇有些眼熟,又是京洛口音,卑职便想,是否是与卑职的旧主相识。」
萧曜静了静:「我的随从跟随我奔波一日,你先安顿好他们,再来叙话不迟。」
闻言,黄茂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正职,告罪之后,立刻匆匆去张罗今晚的食宿。他一走,其他侍从也退到了室外,只留下冯童在堂上伺候。冯童见这屋舍着实简陋,处处都透露着凋零破败的气息,便脱下自己的斗篷,原想为萧曜盖在坐席上,可萧曜并不挑剔,先一步坐了下来,倚在案上,对着屋角的一星烛火默然不语。
「奴婢斗胆打搅殿下……还望殿下明示此次出行的真意。」
虽然经过大半日的奔波,萧曜倒未见疲惫之色,听见冯童的声音后,低声道:「忽然想出来散一散心,不知不觉,就走远了。既然走远了,索性去一趟易海。总是要去的。」
「殿下这一番临时起意,真教奴婢乱了手脚。」
萧曜垂目,淡淡道,「传消息给元双了?」
冯童走到萧曜身旁,跪坐在一侧,笑答:「已经派人回去了……殿下是有心事?」
萧曜瞥他一眼,不答话,于是冯童继续说:「适才殿下说要散心,总是有心事,才要散心。」
「自作聪明。」萧曜板起脸,「再聒噪,还是趁早回去。」
「夜黑风高,荒漠里还有狼,殿下即便是厌烦奴婢,也宽容奴婢一晚吧。再说易海路远,殿下身边总要有人照顾起居。」
满怀心事之余,萧曜的神情益发冷漠: 「我如果说不要人照顾,你们就自行回去了么?」
「回殿下,自从被选中服侍殿下,这些年来,要是离开殿下远了,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冯童始终笑嘻嘻的,既无谄媚奉迎之态,又自有坚决之意,「所以还请殿下容忍我等,此行还是让奴婢照顾吧。」
萧曜也知道他们不会任自己孤身前往易海,懒得和冯童再费口舌。不多时,黄茂领着两名仆役捧着热水和酒饭又回到了堂上,见萧曜神色不豫,言辞和神态都更为毕恭毕敬:「匆忙备下的粗陋酒饭,要是不合司马的口味,也还请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