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勉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望向元双:「我不缺衣裳,来易海的路上,装琵琶的布囊磨损得厉害,一直没配到合适的……」
元双不由分说地答:「琵琶囊容易,我这里还有好些碎布,与你裁几个。但五郎平日里穿得太简朴,你与殿下同龄,少年人风华正茂,就该锦衣华服。」
程勉看了一眼穿着绿锦袍的萧曜,说:「三郎锦衣华服正可谓相得益彰,我纯属不伦不类……」
元双还未反驳,裴翊倒说:「也一样合适。」
这句话引来众人附和,萧曜正好坐在他身旁,趁着旁人不备,还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轻声说:「是真的合适。」
程勉愈是皱眉,对着元双强调:「……我确实不缺衣裳。」
元双就笑:「不缺就不缺。多两件,衣箱也不是放不下的么。再说衣服也已经做好了。」
程勉想也不想地说:「我与三郎身量相仿,又是新衣,还是给他吧。」
「那怎么要得?」元双继续笑,「我挑衣料时想着五郎,就是专门为五郎做的。」
丢下这句,元双起身告退,安排晚饭去了。冯童见程勉一脸不自在不情愿,也笑劝:「元双的女红即便在……也是数得上的。她一片心意,五郎只管笑纳吧。若是不中意,不穿就是了。挑布料时三郎也在,三郎的眼光,那更是不凡了。」
「……我看也未必。」半晌后,程勉轻声说。
因为这句「未必」,待晚饭后,众人四散各自回去休息,只有萧曜美其名曰要商量琵琶囊的样式,跟着程勉回到了住处。结果话没说上几句,人先枕上了程勉的膝头,一手握着自己的琵琶,程勉的琵琶也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就是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商量事情的样子。说着说着,他总觉得阿彤这身衣服就是说不出的眼熟,想了半天不得其然,问程勉:「你是不是有过一个琵琶囊,和阿彤今天这身衣服相近?」
程勉已经放弃了让萧曜坐起来好好说话,只能儘可能不挨着他,语气也格外冷淡:「没有。怎么想到是我的。」
「我也不知道。」萧曜自己也觉得奇怪,「就是觉得应该是你。」
「为何不是殿下自己。」
萧曜心想我自己的琵琶囊是什么样子我还能记不得么,可将心中所想告诉程勉后,程勉略作沉默,终于说:「不是琵琶囊。」
「什么?」萧曜翻过身,顺势搂住程勉的腰。
程勉皱眉:「殿下华服万千,记错了不奇怪。」
萧曜更奇了。在连州这大半年,他厉行节俭,衣袍都是数得着的,即便是到了易海,统共也没有几件新衣。
可程勉的记忆之好,萧曜也绝不怀疑。念及此,他坐起身,望向程勉,福至心灵地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程勉藉机拉开与萧曜的距离,不搭理他,一门心思要将自己的琵琶收起来。萧曜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追问道:「……在哪里?南池?还是大内?总不可能是在我舅舅家吧?秘书省我更是等閒不去的。」
萧曜确实毫无印象见过程勉,心急之下,力气不免大了些。程勉用力一甩手,挣开他后开口:「没有见过。」
萧曜信他才会见鬼:「那就是见过。天底下也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过目不忘,你一说,我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程勉一脸奇怪地看着他:「见过又怎么样?」
萧曜哑口无言。半晌后,醒过神来:「……倒不怎样……既然不怎样,你做什么不说?」
说完他又要去揽程勉的腰。程勉避之不及,眼看他又要躺下来,当机立断地说:「我说了,你今晚回去么?」
「这与我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干係?三更半夜,引得狗叫,不是更扰民么?哎……说起来你邻居家的狗去哪里了?好久没听到它们的动静了。」萧曜自问自答了半天,又回到正题,「……到底在哪里见过?几时?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在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言语后,程勉的神情有些奇异,看起来实在不胜其扰,斟酌了良久,极其简略地说:「没有。殿下行善事,救了一隻困在雪地里的雀鸟,想给它找个安身之所,却迷了路。」
萧曜盯着他,满脸的迷惑不解,只等程勉继续说下去。可是聊聊数语后,程勉再不置一辞。萧曜一时也再管不得其他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脸平静的程勉,终于,所有的不解蓦作真切的惊讶——
他的手指又一次攀上了程勉的肩头,震惊之下,语调都尖锐起来:「……原来我在崇安寺真的遇到了人……原来那个人,是你!」
曾以为是又一个光怪陆离梦境的回忆逐渐清晰了起来,萧曜难以置信地望着程勉:「你为什么从来也不说?第一次见面也就罢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从来不提?」
「殿下忘记的事,提了又有何益?殿下一生中见到的人何其多,若是人人都为一点琐事找殿下叙旧,殿下厌烦不厌烦?」
萧曜觉得这人不可理喻的劲头又来了。他反驳道:「你明知我一开始故意冷落你,你要是早点说……」
程勉似笑非笑反问:「殿下故意冷落我么?」
萧曜被程勉这么一看,想好的话又忘了大半,鬼使神差之下,决定索性依此刻的心意而行,凑过去亲了一下程勉的嘴角。程勉当即皱眉:「要说话就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