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满处皆红的山头向下一望,看见了底下一个破败的小村落,就局促地坐落在山洼低地上,衬着纷扬如雨的血枫,颇有一种凋零的美感。
下面有人正在说话。
苏雪禅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只知道,如果这个场景在封北猎的记忆中出现,那必然是对他而言印象极为深刻的地方。
他顺着山间小路向下走,往来诸人的衣衫破败,穿戴兽皮都是少见且奢侈的装饰了,不过,苏雪禅却看不清他们的容貌,皆像掩在一片云雾中般模糊不清。
最里间的土坯茅屋内,一个半大的孩童正捧着一张荷叶,将上面的水珠餵给老人喝。
那实在是一个很高寿的老者,连一头花白银髮都纤细脆弱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断裂的稀疏蛛丝,露出下面皱核桃一样的头皮,他目光混浊,牙也掉光了,口涎从闭合不上的嘴角缓缓淌下,全被少年细心地用麻布擦去了。
他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少年说话,声音微茫低哑得就像梦呓,可少年还是听得认真无比,时不时或点头或摇头。
苏雪禅心中已有预感,这或许就是幼年时的封北猎了。
亦或者,他现在的名字,还不叫封北猎?
老人缓缓叫道:「风娃啊……」
少年急忙道:「阿公,风娃在的。」
苏雪禅面色古怪,他能听出来,眼前这两个人说的都是极为古老的方言,甚至连东夷话都不是,估摸着,应当是传说中九黎部落的语言,然而他却能毫无隔阂得听懂,也不知是什么原理。
老人继续道:「那天……族里的人……族里的人……」
他已经很老了,老到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都能忘记,说完一句,只是来回徒劳地重复上一句,也不知将思绪涣散到了哪里,少年立即耐心道:「族里的人挑选我去外面。」
「对,对……」老人连连点头,「族里的人……选你去修道……你想想,想想呢……」
少年将手中的荷叶放至一旁,皱眉道:「阿公,风娃不去。」
老人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唬地少年赶紧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又是扇风,又是为他垫高身后的破旧絮枕,仿佛被少年这一番话气狠了,老人混浊的眼睛也多了几分凝聚的光,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的神采,他盖在被褥下的身体重重一颤:「胡闹啊!这么大了,都不懂得抓住先机啊!」
少年急道:「阿公你莫要激动,慢慢说,不急的!」
老人的气喘吁吁,满头银丝乱抖:「那丰美的猎物,也不是平白跑到狮子的嘴里,飞翔苍天的雄鹰,也不是住在可以长出肥肉的树上!这大好的机会,你……你啊……」
「我放不下阿公!」少年也发了狠,「就算要走,我也要带你一起走!再说了,修道有什么好的?我们九黎还不是铜皮铁骨,不惧……」
他还未说完,老人已是勉力伸出手臂,在他膝头上不轻不重地擂了一下。
少年不说话了,他明白,这对于老人来说,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力道,他已经很生气了。
老人用尽全力,喘了几口气,望着窗外道:「风娃,你看那天空。」
少年于是依言探过头,望那一览无遗的湛蓝青空。
「美吗?」
少年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美。」
「想去吗?」
少年的目光中带着一点奇异的恍惚与嚮往,他没有说话,只是犹豫着,点点头。
老人咳嗽了几声,低声嘆道:「风娃,你……你本应是属于那里的,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真正的家呢……」
第101章 一百零一 .
「但我是九黎的人!」少年蓦地从属于青空的美丽中惊醒, 「我是属于九黎的,不是其他不相干的地方!」
「愚钝!」老人沉沉咳出一口气,「愚钝!」
他颤颤巍巍地抓住少年的手,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那天上的仙人,延年长寿,来去万里自如, 一朝一夕就能踏遍洪荒的每一个角落!……九黎能吗?你能吗?」
「天下之大,天下之大……有的人终其一生都走不完分釐毫米,但有的人, 却能看遍那大好河山、海上仙洲,这……这就是同人不同命啊!」
「阿公!」少年唯恐老人一时太过激动,弄坏了身体,连连在他干瘪枯瘦的胸口上抚着, 「慢慢讲,不要急!」
「阿公年轻时……也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了!」老人喉头「咯咯」作响, 就像卡着一口不上不下的痰,「你没有见过,那天上,那云里, 成百上千的仙人御剑飞行,成百上千的仙人骑着黑翅白鸟和虎鹿,从遥远的天际浩浩荡荡地飞过去……漫天的霞光啊,他们的衣带都飞扬到云彩上了, 还有一阵一阵的花香,我形容不出来的乐声……那、那真是……」
老人似乎完全陷在了令人神往的回忆里,他大张着没牙的嘴,也不顾颤抖流淌的口涎打湿胸前的衣襟,少年也被他的狂热感染,不禁喃喃道:「阿公……」
「那样的气度……是我们九黎,茹毛饮血,在地上摸爬滚打的人能比的吗?」老人急促地吸气,喘息,「可风娃,你不一样!你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少年缓缓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神情也渐渐沉寂了下去,目光中颇有几分隐晦的难堪,他道:「我知道,阿公,我知道自己和大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