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这里是保守派反王安石的大本营,代替常平仓大部分职能的发运司,却是新党把控的部门。
王安石在的时候还好一些,王安石去后,他的继任者们,更是将发运仓当做打击和威胁政敌的重要武器。
韩纯彦拱手道:「少保,刚刚言语激愤,不是针对你,相反,少保在两浙,南海,以海贸份额作为刺激,鼓励海商们往河北运粮,缓解北方粮荒,我们北方士民,都是感激至深的。」
苏油点了点头:「看来世兄对北方四路的问题,讲解深刻。你说得对,消灭兼併,不是要消灭兼併的人,而是要消灭产生兼併这一现象的根源,否则便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韩纯彦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苏油来相州肯定是事出有因,要是回朝后以兼併为理由,对北方士大夫之家下手,韩家的日子就难过了。
如今好像苏油并没有这个意思,那他此番前来,就是别的意思了。
当即拱手道:「少保,朝中可是有什么议论?先君与少保虽然也有朝争,然对少保才德,也是青睐非常,褒贬人物,也每与少保并况,常言『五百年内,无斯人也。』」
「如有需要韩家的地方,还请直言不讳,我这便给大兄去信。」
苏油说道:「汝家大人谬讚苏油了。我此次出来,本是考察马政,见河东情形,可以想见大名,雄州。正好有一个契机,便想着能否与世兄商议看看,能不能为改变四路局面,共尽一份心力。」
「首先我们可以确定,四路经水患旱情蝗灾之后,如今地广人稀,这是实情对吧?」
韩纯彦点头:「的确如此。」
苏油又说道:「而在地广人稀的情形之下,却依旧兼併猖獗,民生艰难是吧?」
韩纯彦再次点头:「也是实情。」
苏油说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四路之地,其实是有解决民生问题的基础的?欠缺的,是有效的机制,和启动的资金和契机?」
韩纯彦苦笑道:「这论调,和朝中幸进太相似了,但是他们却没有拿出有效的办法。」
「青苗,免役,保马,市易,章奏之中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结果无一不是敲剥百姓的工具,不知少保又有何办法?」
苏油点头:「青苗,免役,保马,市易。」
韩纯彦先是大惊,然后又放鬆下来,哈哈大笑:「少保可真是诙谐。」
苏油摇头:「我是认真的。」
韩纯彦一下子就傻了:「这……这个万万使不得。」
苏油笑道:「青苗就是农业,免役就是差役,保马就是畜牧,市易就是行商。其实真要是解决了这四个问题,四路振兴,其实是大有希望的。」
「王相公眼光其实是没有错的,不过手法糙了一些,哪里知道河北河东虽多雄烈之士,却也经不起他那样的糙法。」
韩纯彦鬆了口气:「只要不是拗相公那一套就行。」
苏油说道:「我们先说青苗,我这里的青苗,是指农业,但是并不是简单的贷款给农人,然后撒手放任不管。」
「北方与南方不同,作物生长时间长,加上四路灾荒频繁,百姓们更喜欢种植小米,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耐存储。」
「其实远比小米高产的作物,是小麦,我从天方带回的麦种,经过西南理工与陕西神禾塬找到的一种原生偃麦草进行杂交之后,得到了一种抗病性强,粒大饱满,麦穗緻密,成熟之后穗轴不折、可以自由脱粒选种,稳产高产的新麦种——莱山一号。」
这个在学术上叫做「远缘杂交」,是西南农科在有了性状杂交公式之后的新突破。
名字听起来十分古怪,但是韩纯彦一听就明白:「《山海经·西山经》曰:『又西三百里,曰中皇之山;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西皇之山;又西三百里五十里,曰莱山』。」
苏油微微一笑:「世兄也是学问博洽。莱,即来,古字之形,就是一株小麦。陕西路神禾塬,即古之莱山,《拾遗记》云:『神农时,有丹雀衔九穗禾,其坠地者帝乃拾之,以植于田,食者老而不死。』」
「我家小妹培育出的这种麦种,是冬小麦,因生长时间长,分櫱多,一棵麦苗能够分櫱多穗小麦,于古籍上记载的神禾类似,又因偃麦草发现于神禾塬,便以地为名。」
「不过小妹谦虚,不好以『神禾』直名之,因此打了个埋伏,用了古地名。」
韩纯彦已经顾不上和苏油掉书袋了,一禾多穗四个字,已经让他心痒难熬:「少保,不知道这种麦子,亩收多少?」
苏油说道:「在四通商号农科所精细种植,亩收可以高达四石,不过你们肯定达不到那水平,大约三石就差不多了。」
韩纯彦有些惊喜又有些失望:「比黍米多了三成,但是用十年保存期换三年保存期,我估计推广起来也有难度啊……」
苏油不禁有些想翻白眼,亩产提高三成还不知足,你当我是神仙吗?
好在还有后手:「世兄,这里边还有个土地利用率和复种指数的问题……算了,总之就是可以冬夏轮作。比如小麦大豆,小麦黍米杂作,可以实现两年三作。」
「比如小麦和苜蓿,小麦与冬储蔬菜,可以实现一年两作。总体算下来,一年四石是收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