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彦指着辛字之下的另一个字:「那这个字是地支里边的哪一个呢?都不像啊……」
苏油研究了一遍说道:「这个字的字型像一个木棒,中间是个细腰,上下有两段粗的地方,这是一个午字。」
「午的本意,就是舂米的棒子,这个字的模样,不正是一根舂米棒?即便是现在的字里边,也有遗存,木杵的杵字,就是根据形声组字规则,在后世演变中发生的变化。」
「辛午!」韩嘉彦喊了出来:「这是殷人辛午年的卜辞!」
韩纯彦惊得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推断有理,要着真是贞卜文字,那『洹水南,殷墟上。』……少保,司马迁《史记》中的记载就得到了实证!古人诚不我欺!」
苏油一把拉住韩纯彦的手臂:「这是在洹水边发现的?明日便一同去看看!」
韩纯彦兴奋至极:「何不现在就去?」
「别别别……」苏油赶紧打断:「先找资料。」
说完对两个小子问道:「《水经注》,《舆地广记》都有吧?找出来,还有《尚书》……算了《尚书》不用我会背……《史记》!《皇览》!找出里边关于殷墟的记录……」
「对了,还有地方志,注意关于商,殷,营,宫,王,坟之类的地名,以及历朝关于发现物的记载。」
说完有些丧气:「到底还是要翻书啊……要是大苏二刘,欧阳学士在,断不至此。」
「总是学问未精,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缘故,唉!」
韩家三子:「……」
次日清晨,两大两小四个花熊一起上车,朝洹水边上韩家庄子驶去。
都没睡好,不能骑马。
苏油还处于精神亢奋当中,念着昨晚让韩嘉彦整理记录的笔记:「《史记·殷本纪》: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復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无定处。」
「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盘庚乃告谕诸侯大臣曰:『昔高后成汤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则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
「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汤之政,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復兴。诸侯来朝,以其遵成汤之德也。」
「《史记·卫康叔世家》:『……以武庚殷余民封康叔为卫君,居河淇间故商墟。』」
「郦道元《水经注》:『洹水出山东,径殷墟北……』」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徒弟
韩嘉彦也捧着一本:「少保,可见我们相州,乃是盘庚迁移过来的新都,而之前的都城,你觉得应该是南亳,如今的商丘,还是北毫,如今的偃师?」
苏油微笑道:「那你觉得呢?」
韩嘉彦说道:「《水经注·汳水》记载:『汳水又东径大蒙城北,自古不闻有二蒙,疑即蒙亳也。所谓景薄为北亳矣。』」
「椒举云:商汤有景亳之命者也。阚骃曰:汤都也。亳本帝喾之墟,在《禹贡》豫州河、洛之间,今河南偃师城西二十里尸乡亭是也。」
「但是这个论断后人提出了质疑,皇甫谧以为考之事实,学者失之。」
「如孟子之言汤居亳,与葛为邻,是即亳与葛两地相邻。」
「而汤都,记载不过方广七十里,而葛不过封伯之国,地域有限,所以不可能商王陵墓距离偃师八百里而相邻。要是这样,古书里记录的『童子馈饷而为之耕。』就站不住脚了。」
「据此推断,应该是梁国地区当时有两个名叫亳的地方,南亳在谷熟县,北亳在蒙县,如果我们按照《尚书·仲虺之诰》考证:『葛伯仇饷,征自葛始。』那么孟子之言是对的。商都就应该是南毫。」
「但是《皇览》里却又提到:薄城北郭东三里,平地有汤冢。冢四方,方各十步,高七尺,上平也。汉哀帝建平元年,大司空史却长乡按行水灾,因行汤冢,在汉属扶风。而且在回渠亭那里,考证到还有汤池征陌的遗存。如果考据是真实的,那么商都又应该在北毫。」
苏油微笑,看到这么聪明爱思考的孩子就忍不住想伸手摸脑袋,想到人家已经十二岁,再有两年都该结婚了,又把手收了回来:「所以郦道元也说了,『然不经见,难得而详。』」
「他根据《秦宁公本纪》的记载,『二年伐汤,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汤。』的说法提出另一个假设:在周桓王时期,自有亳王号汤,后来为秦所灭,是西戎当中的一个小国。」
「所以根据古籍记载和事实相证,殷墟之前的商都,当在南毫,而北毫其实是一个叫汤的西戎之国。」
「但是郦道元就一定正确吗?这也是他的猜测。」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殷商曾经有过许多旧都,郦道元推断的那个西戎小国,也完全可能是殷商的旧都之一,或者说是商王的陵寝所在。」
「司马迁也说过,盘庚之前,商都『乃五迁,无定处』嘛。」
「但是到底是五迁无定处,还是前后几个都城,所有这些,也需要留待当代的学者们去继续考证。」
「现在我们已经有了第一步发现,就是通过甲骨,知道了殷商有隆重的卜礼。那相应的,肯定也应该有隆重的葬礼。」
「因此刘向言『殷汤无葬处』的说法,如今看来,就值得大大的存疑。」
「更重要的是,这还给我们提供了另外一种证史的思路和方法,那就是通过金石文物之类的实物来考证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