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仲衍点头:「叫了,但是我不太想回去,中书六房那些人啊……当初我写成《备对》,他们全在笑话我;如今被采用,他们明里恭维,暗地里一样是讥刺嘲讽,话中有话。」
苏油说道:「你这想法就不对了,看破不说破,才是处世立身之道。人啦,既是为自己活,也是为别人活,但是主要还是为自己活。」
见毕仲衍一脸的震惊之色,苏油笑道:「我说的是心态。」
毕仲衍明白了,不由得点了点头。
聪明人,苏油不由得暗自点头:「你看我那老族兄,他就是大宋着名的冷灶。」
「太常寺,礼院,坐了十多年冷板凳,别人在怨天尤人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每天手不释卷,亲录五千字铁打的规矩!」
「人啦,不怕老天爷不给你机会,最怕是老天爷给你机会的时候,你却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毕仲衍拱手道:「明白了,我这就回绝相公,跟着学士在太常礼院再坐几年,把功夫做扎实。」
苏油笑道:「你在官制方面堪称专家,对于俸禄下县,职务下乡,监督下州,有什么想法?」
毕仲衍迟疑了一下:「能做到当然是好的,但是我最早提出《备对》,是要减省冗官,减轻朝廷负担,节约财用。」
「如果按照国公的想法,两者的目的其实是背道而驰的。」
苏油对毕仲衍更加欣赏,现在敢在他面前提出反对意见的下级真的已经不太多,除了理工学院那帮大拿和两制以上:「你说的很对,但是安石相公改革之时,有句话说得很好,就是求名实。」
「冗官怎么定义?我的定义是,无事可做,空享俸禄,这样的官才是冗官。」
「而现在的大宋,人口比唐时增加了无数,差遣名目比唐时增加了无数,经济规模比唐时扩大逾倍,相应的,政府理政料民之官,也同样就增加了无数。」
「我认为,冗官当然要治,但是这一部分必要的增加,却不在冗官之列。」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名臣之后
毕仲衍点头:「的确,比如转运之制,唐时只是小职务,临时差遣;到了我朝,便是经济之命脉,国家之元气。」
苏油说道:「所以我才向陛下推荐了你的《备对》,改官制的根本目的是提升政府运转效能,这个目标,远比汰裁冗官,厘定官名,节约费用,还要重要一百倍。」
「官员如果太少,政务必然就会难以得到彻底贯彻,监督就必然不到位。」
「我朝官员一共才多少?完全改成唐制规模,能省多少俸禄?我们统计过,不过几十万贯。」
「但是一旦政事不行,监督缺失,官僚在两府贪墨,吏员在州县乱政,造成的损失有多少?」
「光一个上州,靡耗怕也不下几十万贯吧?」
「孰轻孰重,是不是一目了然?」
毕仲衍大为佩服,惭愧道:「多承少傅教诲,下官只盯着自己那一摊子,却是眼光狭浅了。」
苏油又挑了一口麵条吃了:「没事儿,眼光这东西,实务里多锤炼锤炼就出来了,我看你精神不是太好?」
毕仲衍喝了一口汤:「几口热汤下肚,感觉好多了,这段时间料理官制有点烦忙,前些天又好像受了些风寒,不碍事的。」
苏油站起身:「以前在渭州养成的习惯,吃饭快,那你接着吃吧,我先去上衙了。」
毕仲衍站起身来:「恭送涪国公。」
苏油哈哈大笑:「别闹,也不看看地方,没在衙门朝中,大家就平常交往就行了。你赶紧坐下吃吧。」
又跟老史两口子打了声招呼,过街往吴起庙后边去了。
等到毕仲衍吃完叫老史过来会帐,老史笑道:「原来也是官大人,公爷是老客,只要他带进来的客人,都是挂他的帐。」
「这是规矩,月底老军自会与公爷结帐,官大人你就放心去吧。」
毕仲衍愣了一下,好像……哪里出了问题,等下,我明明是过来跟涪国公道谢的,怎么现在反倒趁了他一顿早饭?
……
苏油进门,蔡京过来接着:「国公来了?今天晚了点。」
苏油白了他一眼:「人家毕夷仲是老实人,连送礼行贿都不懂那种,你跟他瞎说些什么?」
蔡京取来官袍,让程岳服侍苏油换上,自己取过乌纱在一边候着,笑道:「早知道他闹这齣,我还真不告诉他了。毕仲衍也是混了官场这么多年的人,当街空手道谢的路数都能玩出来,哈哈哈……」
「你还笑!」苏油骂道:「搞不好又要被弹劾了!」
「是是是……」蔡京还是有些忍俊不禁:「不被弹劾还叫大臣?人家蔡持正三天两头去合门谢罪,还不是一样的过?」
苏油嘆了口气,取过幞头戴上:「今天有什么大事儿吗?」
蔡京这才恢復了工作状态:「有几件……嗯,今天要和三司核定陕西路,永兴军路,川峡四路的仓储税赋;」
「还有入冬了黄河会封冻,洛口仓到陕州只能改行陆路,车辆必须要增加;」
「高节度报上了明年的新军预算,军机处要审核批覆;同时还报上了关于新军的改革意见,说是从军事演习中发现了不少问题。」
「还有……陕西河北诸军需要的冬装报上来了;郑州的工业产能统计汇报也要讨论;嗯南海秋纲也快到陈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