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来人,就连梁太后都起身离座:「皇叔。」
西夏大相梁乙埋,扶着一位病体沉重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的身份非同小可,乃是西夏宗室嵬名景思。
秉常被囚之后,各路皇族纷纷自立,梁乙埋节制无果,最后只有请宗室里辈分最高的嵬名景思出山解决问题。
嵬名景思只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梁氏必须善待秉常,同时更换看守秉常的统领罔萌讹。
罔萌讹恃宠而骄,在处置秉常一事中过于嚣张,梁乙埋早就有些看不惯他与自己妹妹的姦情,立即将罔萌讹发往前线。
嵬名景思也遵守承诺,出面安抚了嵬名氏各宗,西夏的政局才得以重新安定。
嵬名景思给梁太后见了礼,这才说道:「娘娘说得对,西夏的内政,何时轮到宋人来指手画脚?宋朝本身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屹多埋还没看明白吗?这就是宋朝意图兴兵,故意寻找的藉口而已。」
「这个六路都经略司,明摆着就是宋人西军的大帅幕府!宋人入侵迫在眉睫,而我们的对手,是奸滑无比的苏油。」
「这样都还不警惕,还指望与宋朝能通过交涉获得和平?」
「臣与国相剖析过了,此战一起非同小可,至少葫芦川,白马河,宋人已经集结了两路大军,其余青唐、无定川,也不得不防。」
「局面已经难看至极,如果还不及早准备,此战将异常的艰难。」
梁太后有些吃惊:「宋人,敢主动攻击我?他们何来这样的胆量?」
嵬名景思剧烈咳嗽了起来,梁屹多埋赶紧给他递水拍背。
等到缓过劲,嵬名景思才继续说道:「此消彼长,景宗皇帝打出的赫赫威名,经过数次败绩,到如今已然消磨得差不多了。宋朝派出对我大夏战绩最好的苏油出镇六路,娘娘,你说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他当然有这个胆量,梁太后咬牙切齿地想到。
苏油每次都是在逆境中还敢于狠狠还击。
囤安寨不说了,后来大军在环庆节节胜利,眼看就要突入汾晋,洗劫解、洛的时候,却被他以围魏救赵之计反攻。
从泾原路突破萧关,洗劫河套,一举翻盘不说,还反过来差点让梁永能和梁乙埋十万大军给包了饺子。
梁屹多埋不禁恍惚:「不会的……益西威舍说过他不愿两国开战的……」
嵬名景思嘆了一口气:「就算他自己不愿打,宋朝皇帝的旨意他敢违背?别忘了停岁币,关榷市,可都是他的主意。」
「不管益西威舍在蕃人里有多崇高的威望,他始终是宋人的国公!他不会因为同情或者仁慈,就停下对那些于大宋不利势力的剿杀!屹多埋啊,难道你真的以为宋朝的南海四路,是当地国王士民拱手送上的?」
「皇叔……」梁太后看着殿外湛蓝的天空:「如今,我大夏应当怎么做?」
嵬名景思又嘆了一口气:「娘娘,下定决心,战吧!」
「太祖当年从地斤泽逃脱宋军包围,所余不过身边几个昆弟。」
「稍作恢復,又二败浊轮川,银州得而復失。本部兵马虽无大损,然归依蕃部被宋人围剿星散。」
「三振之后,却再败于投宋的兄长李继捧。在安庆泽身中流矢,只得遁去地斤泽躲避,夏州得而復失。」
「但是!」嵬名景思扫视了殿内三个姓梁的一眼:「但是祖宗虽然历尽艰辛困苦,终不坠青云之志。而我大白高国的血气,悍勇,就是在那一场场几乎不免的血战当中,百炼而成!」
「到太宗景宗之世,乃奋族裔之刚雄,继祖宗之宏毅,南征北讨,暇不解鞍,方有我大夏今日数十州之盛!」
「娘娘囚禁陛下,我是不太赞同的。」
「而我却依旧站出来奔走,替你们安抚皇族。唯一原因,不过是见到娘娘虽为汉人,身上却有一份祖宗的凛冽之气!」
「如今国难当头,疆土日蹙,非娘娘这样的人带领,大夏决计难以转危为安。」
「在覆国之祸面前,还分什么宗室外戚,勋臣百姓?我们都是夏人!」
「臣虽不通武事,但好歹读过兵法。」
「《孙子》云: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
「又曰: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
「又曰: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宋人要来,如我们在横山一线实施阻击,利敌不利我。」
「因此不须拒之,但坚壁清野,纵其深入,聚劲兵于灵、夏,而遣轻骑抄绝其馈运。」
「大兵无食,可不战而困也。」
梁太后忧心忡忡:「可是山南麦熟比山北要早,宋人如果妄图侵我疆土,必然不会给我们这些时间。」
梁屹多埋拱手道:「姑姑,那我去与宋人交涉,卑辞下意取悦他们,儘量将战事往后推迟,拖延到山北麦熟收割之后!」
梁乙埋说道:「屹多埋,你也要小心一些,事不可为就赶紧离开,不要陷在宋人手里。」
梁屹多埋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益西威舍爱惜羽毛,必然不会行此。」
梁太后说道:「国相,给梁永能一道旨意,让他小心一些,屹多埋此计不行,那就只能用战事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