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北三路有了范公、曾公、赵公主事,相信很快便会具备自我滋养的能力。内地转运的烦难,很快便会降下来。」
范纯粹点头:「如此甚好。近日京东转运使数献羡赋。陛下命朝廷议以徐州大钱二十万缗助陕西。」
「此皆百姓膏血之余,岂能用作给地方官僚升官的捷径?明润当上奏朝廷,诸路不得以给西路供给的名义,擅自加赋,否则本路得钱诚为有利,可自徐州至边,劳费三倍之甚不说,地方官勒索百姓,怕更是不下此数!」
苏油严肃了起来:「五路大军所用,早已设立了兴洛仓、元丰仓,如今也没有匮缺,六路都转运司,也从来没有向朝廷请求过各路调输。」
「京东路转运使是吴居厚吧?我知道他,理财是把好手,官也升得挺快的。」
「京东路这两年征得赋银数百万,莱芜、利国二地官员自铸大钱,每年可得十万缗收入。又以盐铁赋税之利购置绢品,再以所得资助河东换马牧养,召募牧民养牧马匹,进而安置游民散夫。」
范纯粹说道:「对,就是他,如今又声称要拨出大铁钱二十万缗,支援陕西边关军饷;陛下嘉誉其『于职分之外,恤及他路,非才智有余不能』。」
苏油冷笑道:「这钱我可不敢要,真要是收了,怕有朝一日被他连累!多亏德孺兄提醒,否则此次西征,还成了酷吏们鱼肉百姓的藉口!」
三人都是老油条,眼光也从来不是局限于一时一事。
他们关注的是朝廷大局,军事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比如京东路的「义举」,三人一听便知道底下官员们的小九九。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浑脱
范纯粹说道:「既然明润现在已经知晓,那就肯定有解决的办法。还有一件事儿,那就是分定三路疆界之后,各路的分守固然已经明确,但是毕竟还是属于战区。」
「故而诸军之间宜修明应援牵制之策,否则夏兵大举,攻围我一路,我力有不胜,而邻路拱手坐观,其不拔者幸尔。」
苏油说道:「的确有这个问题,对了,出兵之前,吕惠卿好像也曾提及此事。」
范纯粹说道:「是,不过后为徐禧所罢,但我以为,吕惠卿所议更为妥当。」
「徐禧规划各地分守军力有功,但是也不是说各地军力,就只合分守属地,而没有策应救援邻路之责。」
苏油点头:「等回去我将吕公之策再翻出来看看,这个提醒也很及时。」
范纯粹能够从国家利益角度考虑问题,放弃派别之间的成见,这一点上,让苏油刮目相看。
这是保守派一个巨大的进步,太不容易了。
范纯粹见苏油对自己的建议都在认真考虑,心里也很舒坦:「还有最后一条,就是新得之地的治理问题。」
「国法固许进纳取官,然未尝听其理选。」
「今西北三路,许纳三千二百缗买斋郎,四千六百缗买供奉,这条本来就是朝廷陋政,由来已久,也没什么,但是免试注官,就不可取了。」
「天下士大夫,服勤至于垂死,而不沾世恩,富民猾商捐钱千万,则可任三子,纯粹切为朝廷惜之。」
苏油呡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这一条啊……实话实说,可就难办了。」
「按照我的本意,大宋不是冗官问题严重吗?如今新得三路,这些待选的官员,总能安置一部分,至少可以让陕西等路的冗官问题得到解决,是吧?」
「可结果呢?那些人绝大多数都不愿意到山北三路来,要解决三路行政问题,要不就是依赖当地降官,要不依赖蕃官酋长,唯一敢来这里的,反倒是那些商贾。」
「如果连商贾这条路也断掉,那三路何时才得入华夏?」
范纯粹担忧道:「这些官以纳效得出身,难道他们不会从百姓身上搜刮回来?」
苏油说道:「所以要改变官员的考绩制度,不能像那个吴居厚那样,多搜刮税赋就得升官,而是要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也纳入考绩才行。」
范纯仁苦笑:「『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司马相如《喻巴蜀檄》里所提到的景象,于今安在?这才多少年,士大夫就堕落到了这个程度?」
苏油沉吟片刻:「范公,我想在《汴京时报》上,兴起一场讨论,再论何谓士,何谓士德。」
「贪俸禄安逸,不与国抒难,只知道避责推搪者,是为『禄蠹』,就算其文名盖世,曾不如陕西路一转运之夫,又何论士节?!」
范纯粹说道:「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荀子》有云:『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
「吾辈幼诵诗书,行蹈礼义,本当为天下之先!」
范纯仁冷笑道:「我会联合三路转运使上书陛下,征辟不至者,是不愿为国效力,那就合该捐弃官身,夺绝俸禄。」
「既然要做山水閒人,就不要夺占朝廷有限的爵禄,阻绝有志者的奖掖之阶!」
两范都是秉承父亲意志的牛人,范仲淹「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
他既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一直就是苏油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