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说的司马光,论起学习自律,司马光堪称古今第一,范仲淹虽然学习刻苦,可人家那是被现实给逼的,跟司马光这种主动自虐有本质区别。
说到这个,连苏油都一起加入了苦笑摇头的行列,惹不起惹不起。
程颐还是不苟言笑,待到几人见礼完毕,看到赵煦手上的柳枝,不由得皱眉:「听闻陛下在宫中盥而避蚁,有是乎?」
赵煦点头:「有之。」
程颐拱手道:「推此心以及四海,帝王之要道也。臣在宫外有闻,亦为天子有仁慈之心,倍感欣喜。」
「春时万物发生,不可无故摧折。陛下手上的柳枝何来?」
赵煦「啊」了一声,赶紧将柳枝丢掉:「我……宫中新移来不少花木,其中柳树最先得活,我一时高兴,就是随手……」
程颐正色道:「陛下无需找藉口,君子朝干夕惕,可不得事事随手随心,不管什么事,做之前先思忖一番,想想对错,这样才不至于有失。」
赵煦小脸涨红,露出委屈的神情,还想要辩驳,苏油却俯身将那柳枝捡起来:「先授课吧。」
赵煦这才吶吶说道:「我知道了……」
应该说程颐的学问还是可以的,一篇「颜子不改其乐」,讲得也算是很精闢了。
至于赵煦听进去多少,又得另说,因为这娃又摆起了扑克脸。
既毕文义,程颐最后总结:「陋巷之士,尚知仁义在躬。而人主崇高,奉养备极,苟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
「且颜子,王佐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蠹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鑑乎?」
「故史迁有云:『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之丑也;道即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
苏油心中暗自好笑,赵煦一年东胜洲零花钱就千万贯,有了这个打底,才能做到富贵不移!
不但富贵不能移,还能往外倒,做慈善!
散学之后,苏油送赵煦去理工学院。
两人在车上沉默了好一阵,赵煦终于开口:「我不喜欢他。」
开口就好,苏油点头:「我也不喜欢他。」
「是吗?」赵煦顿时觉得自己有了撑腰的:「司徒也这样认为?」
苏油把玩这赵煦摘下的那根柳枝:「是的,能得人敬,难得人亲。若是陛下因为程颐,而对圣道起了反感之心,道理讲一千遍都不往心里去,徒废口舌是小事,耽误陛下进益,岂不是坏了大事?」
赵煦顿时闹了个红脸:「我虽然愚钝,也不至于如此。」
苏油笑了:「如此臣就放心了。陛下须知臣子各种性格都有,既然是天子,那就各种性格的人都要包容。」
「除非陛下的志向是皓首穷经极研义理一辈子只对着书本与古人交流,否则总要和各种性格的臣子们打交道,总要让他们各守其职,为国效力。」
「程侍讲今日是用颜回的故事提醒陛下,不让有才德的人曲沦下僚,让其有机会施展才学,才是兴邦之道。」
「这一点他讲得是很有道理的,因此陛下即使不喜欢这个人,也不能反感他说的这个道理。只要他说得对,陛下就应该虚心接受。」
「我不喜欢他的原因,是他只对陛下折柳一事提出了批评,却没有提出补救的措施,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台谏。」
「只看到问题,甚至小题大做,只会批评,却拿不出具体举措来匡救时政。这一点,臣却又不取了。」
赵煦说道:「这就是司徒将那柳枝捡起来的原因?」
苏油说道:「汴京城里有个风俗,起自汉唐。因为柳音通『留』,那个时候的长安洛阳,送别亲人朋友到御桥的时候,都要折柳相送。」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当时的人,因此留下了无数关于折柳的诗篇,所谓『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折杨柳》在汉代就成笛曲,流传很广,『折柳』,已经成了诗歌里嘆别的意向之託。」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在我看来,陛下今日之举本出无心,而造成的后果,也轻微至极,程侍讲以摧折春和相责,实在是有些过了。」
「不过陛下也不必计较,臣给陛下讲一个吕公的故事吧。」
赵煦很喜欢听苏油讲故事,顿时来了精神:「什么故事?」
苏油说道:「吕公平生未尝较曲直,有人污毁他,他也从来不做申辩。多年以前,大宋的铜产量还很低,铜器是紧俏商品,非官员不得购买。」
「那时候臣从大理搞到了一些铜料,由四通商号做出了一些紧俏铜器,先帝许于万姓大集发卖。」
「吕公家乡的寺庙需要铜器,便托吕公帮忙,吕公当时俸禄不高,没有办法便找到了我,想用自己心爱的紫金石砚,换一个铜香炉。」
「那砚台是吕公心爱之物,背后有一道座右铭,臣见到后非常喜欢,便私下出钱买了个香炉,从吕公那里换得这方砚台。」
赵煦问道:「吕公的座右铭?那是什么?」
「这也是臣佩服吕公的地方——不善加己,直为受之。」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好之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