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最高风景最佳的地方,当然就是城北太史局的观星台。
即便在理工学问已经渐渐深入人心的今天,观星台在人们的心里,也是一处神圣的地方。
历法的秘密已经被大宋的天文学家们彻底破解,日心说,地球说,月球绕地说,得到诸多天文数学验证,已经牢不可破。
大宋的历法因为照顾习俗,依旧采用一年三百六十天,四年补一闰的做法,今年就是闰八月。
不过每年太史局会计算岁差,在出台新一年的历法时通过测量和计算予以误差纠正,这就让华夏历法,永无差错。
元日调钟,已经成了大宋一项礼法。
正旦大朝会前,会有司天官计算太阳从汴京地平线上出现的时刻,然后再调整汴京城大白钟楼和紫宸殿座钟的标准时刻。
之后用钟声宣布大朝会的开始,已经成了宋人沟通宇宙的重要典礼。
不过如今的大宋天家,已经没有了真宗的那种迷信,赵煦今天收拾閒暇,将家族聚会安排在这里,与一些近臣饮酒欢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让几位弟弟熟悉天文仪器操作,使用观星台最大的天文望远镜看月亮。
观星台上布置下许多的菊花,摆上了桌椅,糕点,茶饮,君臣閒话,不忌拘束。
赵煦是苏油的粉丝,因此他的常服几乎就是苏油年轻时候的翻版,以素淡舒适为主,不取华丽,身着一身天青色的暗花素纹锦袍,里边是丝光棉的内衣,头戴鲸骨乌纱幞头,只在腰间多了一条君王才能佩戴的和田白玉通犀蹀躞带,不识货的粗看一眼,或者就要以为是位入京赶考的年轻书生。
现在这年轻书生怀里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女婴,是孟皇后才给赵宋天家生下的小公主,赵煦爱若珍宝,赐名寿宁,每天下朝后就是抱着女儿逗弄,妥妥的女儿奴。
宋人聚会自然少不了诗词酬唱,几位近臣如蔡京、章惇、漏勺,书法都是可观。
不过他们现在都没写,而是和赵煦一起,围在书案之前,看十一王爷赵佶用金鼠笔展示自己的书法。
桂彩中秋特地圆,况当余闰魄澄鲜。
因怀胜赏初经月,免使诗人嘆隔年。
万象敛光增浩荡,四溟收月助婵娟。
鳞云清廓心田豫,乘兴能无赋咏篇。
诗帖展现的是大宋最新出现的一门书体——「瘦金书」。
第一千八百零七章 化石
帖上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的细瘦、挺拔。笔划舒展遒丽,转折处可见书者刻保留下来的藏锋、露锋、运转提顿的痕迹,形成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收笔带点,撇似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而内敛,连笔似飞而干脆,通幅极具精神的气质风格。
蔡京便不由得讚嘆:「端王妙笔,出二薛、山谷而丽美袭人。如游丝行空,佳藤挂树,婀娜多姿。此般天分,令臣等嘆为观止。」
章惇点头:「金缕之妙,细比毫髮,殆与神工鬼能,较奇逞并于秋毫间。」
「与故往肃穆庄严、典雅厚重的书风背道而驰,却一样能够翻成优雅瑰丽,成他人所不能。」
「此乃别出心裁,具体而微,已经卓然成家了。」
赵煦抱着咿咿呀呀的寿宁公主颠着:「你们也别把他夸上天了,天分固然杰出,不过从诗句看来,学问还不够精深,十一你尚需努力。」
赵佶将笔放下,躬身道:「皇兄教训得是。」
几名大臣就在一边翻白眼,十一爷的功夫可比陛下你精深太多了,你还好意思要求别人。
但是作为学究另论,作为帝王,群臣对赵煦却是异常服气的。
苏油对赵煦的教育,从来不是专精于一项,而是注重于面的庞大和体系的复杂,也就是什么都懂,但是都不太精通,只需要达到知道好与坏的程度。
比如书法和诗词一道,赵煦写不出好作品,但是却能够分辨出好作品和坏作品。
君王不需要创造出好的东西,他只需要从臣子的建议和创造中,分辨得出好和坏就行了。
这就是诸葛亮所谓的「观其大略」,也是苏油对赵煦的培养方向。
而且在培养的过程中,赵煦还能知道自己永远有所不足,能够虚怀纳谏,尊重知识,不以为自己是「天下一人」,还能够反过来关爱天下人。
这样的君主,在历朝历代中,已经称得上「了不起」三个字了。
蔡京却被端王的镇纸吸引了目光,待到赵佶搁笔,便将之拿了起来:「这双镇纸上的花纹可真奇特。」
镇纸上是一对怪笋一样的东西,合在一起从底部看去,却是一个标准的圆形,打开来,却是一个镶嵌在石头里的细长圆锥,被从中剖开,再加工成这对镇纸。
再观瞧镇纸侧面,还刻有两行字,却是一首小诗:「南岩新妇石,霹雳压笋出。勺水润其根,成竹知何日?」
落款部分刻有「庭坚」二字,并存有篆刻「山谷」印章一枚。
刘正夫也凑过头来:「黄山谷之手笔?」
黄庭坚是赵佶的书法老师,赵佶说道:「这对镇纸是老师的宝贝,我书体得到老师认可后,他将这对镇纸送给了我,不过上面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石笋,这个谜团,却是被苏制使新进破解的。」
「哦?此为何物?」章惇立刻就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