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底下拽出布衫就捂胸口。
国说:「不用拽了,快穿衣裳吧,穿好衣裳再解决你。本来我要带你到敌工部听审的,算啦,不带你走了,回去我就说你想跑。你得穿着衣裳跑。跑,莫非还能光着?」
小臭子哆嗦着手提裤子、系扣子儿。她系不准,说:「天呀,你这是怎么啦?不是刚才还好好的,把你好成那样儿!」
国说:「不用提刚才了,还是快把你那扣儿系上吧。」
小臭子到底也没把扣儿系准,跑着就去搂国的腿,国向后退了几步,闪开了小臭子。他瞄准小臭子的头,手指抠了一下扳机,白朗宁只在国手里轻微震动了一下,象没出声儿,漫地里不拢音。可小臭子却瘫在了当地,有血从太阳穴向外冒。
眼下上级有规定,敌工人员办案,遇到以下三种情况可将办案对象就地枪决:拒捕,逃跑,赖着不走。
国在花城里躺到太阳下山才走出花地,走下交通沟。
这天老有在地里锄高粱,看见国和小臭子进了花地半天不出来,就躲在高粱地里一个人纳闷儿。不知为什么,花地里什么动静他都听清了,唯独没有听见枪响。
天擦黑儿,他看见国一个人闪出花地下了交通沟,便去花壠里找小臭子。
有灯笼大的一团青光从花壠里飘出来,在花尖上转游。老有头髮一竖,心想:灯笼鬼儿,头一次见,先前他哥明喜净跟他讲。后来明喜死了,死于「虎烈拉」。 大约四十五年后。夏季的一天,老有上了火车。他找到了他的包厢,他的铺位。
这包厢里数他上车最晚。他看了一下手錶,可不,再过一刻钟就要开车了。他想起行前老伴和女儿送他出门的情景,她们轮番往他的箱子里、旅行袋里装衣物,生嫌他带的衣服少。老伴说,海边早晚凉,去年她去疗养,患了感冒不得不提前回来。老伴说着海边,他的大龄小女儿又往他箱子里塞了一条尼龙短裤,说是刚从个体户摊上给他买的。葱绿底儿,印着黑条纹,条纹上还有十字花点。老有想:多余,莫非我还能下海游泳?又这么花哨。可他还是夸了女儿的周到,心想如今说话都得有保留,女儿和游泳裤也不能例外。一句话说不对付,女儿也许就会冲他使性子。老有夸了女儿的周到,又夸了这游泳裤的花色。
衣物总算打点停当,老伴和女儿又要送他去车站。老有拦住了她们,他愿意保持晚节:自己的车自己坐,家里正厅级就他一个人。
老有离休了,要到一个海滨城市去度假。
目前老有自有别的名字,老伴和女儿都不知他曾经叫过老有。当年他脱产后先在区里当教育助理,抗战胜利后调县教育科当督学。解放初,他不顾近五十岁的年纪又进省城插班上了速成中学,然后考上了医学院,毕业时只在实习中接触了临床,便留校当了政工干部。先是团委书记,再是系总支书记,离休前是院党委书记。老同志跟老有开玩笑,说他老干部、知识分子全占了,老有说他一辈子就盼拿手术刀,可惜只拉过俩疖子。
软包的行李龛上已放满东西,老有把一个不大的箱子和旅行袋塞到铺位底下,只在洁白的小桌上留些零星,老有是下铺。
老有放好东西,腾出眼睛打量了一下包厢里的旅客:对面是一位比他年龄还大的男人,上铺是两位妇女。老有这代人习惯称女同志,不管年龄、职业一律称女同志。现在她们一字排开却坐在老有的铺位上。
车刚开,对面的旅客便把自己的旅行杯伸向桌下的气压水瓶,老有也忙把茶杯伸过去 排队 。排队的观念原来总使人变得计较。老有往茶杯里注满水,又打量对面的旅客。对面已把腿伸上床铺,脚上是一双灰尼龙袜,铺前是一双老式皮凉鞋。老有穿凉鞋却不穿袜子,女儿说这倒文明,穿尼龙袜子倒 土 。
两位女同志也光脚穿凉鞋,她们把脚从凉鞋里脱出来再踩上去。老有一时看不准她们的年龄,便想:如今的女同志看不出年龄的居多,又有染髮剂。那东西儘管破坏头髮的蛋白质,也经常脱销。
老有伸手胡噜一下自己的头髮,他的头髮是本色,花白,但不秃顶。
对面的旅客秃顶。
没人说话,只有广播,有人唱《三百六十五里路》。
对面的旅客正喝茶,茶叶在杯子里一片一片地下沉。是好茶,新龙井。老有也喝茶,他也有龙井。老有不吸烟不喝酒,喝龙井。如今的 梅特 虽然涨到五百克一百元。可他喝。
两位女同志不喝茶,她们看衣服,看新买的衣服,一位从尼龙袋里抽出一件给另一位看。这是一件分不清男女的衬衫,自底细黄条。她们把它展开并着的四条腿上,看得仔细,连个扣子、针脚都不放过。看一阵,又分析起缀在领子下的商标,一位念着 百分之百考特恩(Cotton) 说: 纯棉,百分之百的棉啊,好不容易抢到手。
老有也常听女儿说百分之百纯棉什么的。他下意识拽拽自己的衬衫,一件白特丽灵,便觉出有些背时。莫非尼龙时代已过去?虽然中国的尼龙时代比国外晚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