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演技并不高明,卢玮却露出笑容,整个人没那么紧绷了。
「等我好了,在大同等你。」他低声说。
接下来三个月平静而幸福,袁心玥变着花样做菜做面,哄他开心,话题是说也说不完的。
她讲起在武汉读大学,和一个室友吵架,陪另一个室友和别人打架,最后一个室友抢了她的男朋友。
她讲起从城里逃到清宁度假村的经历,同伴们却略过不提,仿佛只要不碰触那段记忆,事情就没发生过似的。
她讲起锅炉厂趣事,贺志骁苗永康的对峙,三局两胜和英勇的雷珊,自己抱着汉堡跟随七号别墅撤退,方棠勇敢地从墙头一跃而下。
石榴苑嘛,通过口述和画图,一个蒸蒸日上的地下社区已经展现在卢玮面前了。五栋楼、一大片商铺社区、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就跟地道战似的」,她总结。
卢玮自信地笑。「有我们在,什么仇家都不用怕。等我眼睛好了,替你们守在楼顶,不管什么人都有来无回。」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图纸,卢玮侧耳倾听,小心翼翼地问:「袁心玥?」
「没事,没事。」她用袖管擦脸,泪水却更多了,「我就是想,你们早点来就好了。」
她就不会遇到那件事了。
卢玮顿了顿,什么也没问,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夏夜寂静,星星轻轻眨眼,小虫子在草丛唧唧的叫。
袁心玥第一次知道,他是养父母从芦苇丛捡回来的,名字就叫「卢玮」;养父母家境平平,还有一兄一姐,他高中毕业就参军去了,对远程阻击有惊人天赋,表现极其出色,幸运地被选拔入猛虎,重点培养;章队是位牛人,明明是军三代,还身先士卒,数次任务都与死亡擦肩而过....
提起被害的章辟疆,卢玮义愤填膺,连连说对方是位慈祥长辈,总把猛虎部队当成子侄,发誓替对方讨回公道。
「那~」袁心玥听得入神,「还要去秦鼎啊?」
卢玮用力点头。「必须去,不去死了也闭不上眼。」
于是袁心玥又知道了他牺牲的队友,章队嘴里的扈羽、王麟等等。
「打仗太辛苦了。」她半真半假的抱怨,「什么时候才能歇下来啊?」
卢玮想也不想,「找苏慕云算完帐」又说「章队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袁心玥望着他坚定的脸庞和光秃秃的脑壳,不由自主笑出声。卢玮摸不着头脑,问了两句,不好意思地也跟着笑了。
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审判日即将到来。
三位医生外加寇老西会诊,卢玮仅存的右眼恢復良好,拆线解绷带提上日程。
决定命运的前一晚卢玮翻来覆去,他很久没这么焦虑了。他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叫着她的名字。
房间另一侧的袁心玥故作轻鬆地打着哈欠。
其实卢玮恢復得很好,腿脚胳膊都没事,她可以到护士室休息,听到铃声再来;可自从卢玮带点哀求地请她「说说话」,她便留了下来,再也没有离开。
不等他开口,袁心玥便说:「喂,我想过了。」
卢玮安静地盘膝坐在床头,像是等待审判结果的死刑犯。
「如果~如果明天恢復得好,你跟着章队走吧,去秦鼎去哪里都好。」她细声细气地说,试着闭上眼睛:黑洞洞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万一~我是说,万一的话,你留下来帮我干活吧?」
「干什么活?」沉默几秒之后,卢玮试探着。
「力气活啊!」袁心玥含着泪,大惊小怪地说:「搬大米砍柴和面,厨房里的粗活儿都归你。你会和面吗?不会的话我教你,咂咂,山西人还能不会和面?」
卢玮低下头,脸上的绷带湿润了。「袁心玥,你~你过来行吗?」
于是袁心玥穿上鞋,走到房间对面,见他拍拍身畔,便轻轻坐在床边。
卢玮张开双手,慢慢伸过来,她下意识后退,可对方满脸乞求,她便留在原地。
他的手掌粗糙温暖,户口和食指中指指节带着茧子,根据袁心玥观察,猛虎战士们大多如此。卢玮慢慢抚摸她的额头,鼻樑,眼皮乃至脸颊,最后落在嘴唇,逐一刻在心底。
他想知道她的模样,袁心玥流下热泪。
十多个小时之后,她的心臟提到嗓子眼,望着医生像电影慢动作似的一层层拆下绷带。
卢玮长得和想像的不一样,这是袁心玥第一想法,随后睁大眼睛:
年轻战士左眼球没了,戴上个滑稽眼罩,紧阖的右眼慢慢转动,试着睁开,被光线一照连忙合拢了。
室里一片紧张,她能听到章队咽口水的声音。
像是幼蝶张开翅膀,几秒钟之后,卢玮摸到枕边的帽子戴上,倖存的右眼张开一条缝,迷茫地转动脖颈,认真打量摆在床头柜上的花瓶。
随后他开始辨认病房里的人们:章队冯嘉师什么的都是熟面孔,三位医生也成了熟人,然后是女生们。
雷珊赶来了,和同样担任护士的方棠并肩欢呼,卢玮却牢牢盯住屋角始终没有出声的袁心玥。
他想说什么,却被几隻巴掌排在肩膀,掌声、口哨声不绝于耳,战士们喊着「大难不死」和「请客」,卢玮不停点头,目光再也没有离开她。
袁心玥的视线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