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么眉眉,多少多少年前邻居给了咱们一隻小黑猫就因为她老是跑到妈的茶杯里去喝水,被我一把推下了高高的楼梯差点摔死,当时她呜呜叫着仍然奋力向楼梯上爬她想回家一点也不嫌弃我的凶恶,我站在楼梯口居然还暗暗盼着她爬不上最后一级楼梯。长大之后有一次小玮无意中提起这件事我竟气得变了脸。看小黑猫爬楼梯的形象是怎样一个形象呵。
孩子们不是最善良最纯真么——这些被他们的妈妈、奶奶、姐姐闻着他们身上的奶味儿膻味儿喊他们做狗呀、猫呀、兔子呀的孩子,为什么他们在弄死一个蚂蚁一隻蝴蝶一个“花花轿”的时候竟是那样的轻而易举那样毫不手软,那蚂蚁、蝴蝶、“花花轿”们闻着他们身上的奶味儿、膻味儿也会认为他们那么可爱么?面对孩子们身上那些“可爱”的气味说不定它们会梦见一些顶天立地的灰脸老太婆。
长大之后每逢我看见猫吃饭时把头伸进饭盆,饭盆在地上被拱得乱动我常常为它没有能力扶住饭盆感到哀伤。我无法在饭桌上扔给蹲在地上的猫一块骨头这种向下的一扔使我觉出人类对动物的不公平没有比猫迎接着一块飞来的骨头更寒酸的景象了。而我还是慷慨地扔着骨头让猫去接,我扔猫接,就因为那骨头有气味吧,气味使我变得慷慨气味使猫变得寒酸,假如我知道那气味勾引不了那猫我还能向猫施以慷慨吗?猫还能在我面前表现寒酸吗?是嗅觉把人和动物划开了等级不管它认为你是善的恶的,都是因了那气味。
最承认嗅觉易于接近大脑的眉眉请你告诉我,你愿意你是我现在的样子吗?我仿佛觉得你就在我身边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带着教室里的铁锈味儿。我能像在河流里孵化的大马哈鱼那样,到大海漫游数千公里之后又游回幼年玩耍的河流,沿着几年前留下的味道逆流而上到达出生地的水乡泽国么?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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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读报。有大报,有小报;大报法定,小报无拘无束。
法定的大报指导法定的形势,提高人的法定觉悟。
无拘无束的小报传递鲜为人知的信息,人靠了这信息把自己的脸撕破,开闢新的战场,再去撕别人的脸。
还有一种更具自由色彩的报便是大字报。大字报哪儿都有,连响勺胡同也有。胡同里的居民在大字报前拧开自来水龙头接水,在大字报前磨剪子抢菜刀,从大字报跟前走过上班下班买东西上厕所。大字报成了胡同的陪衬、装点,有时也能使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因为那内容虽然逊于中南海、清华园,倒也有几分贴切的身临其境感。
德国老太太上了大字报,有人揭发她丈夫死得可疑。丈夫死了,作为德国人的她仍然留在中国就更可疑。还说她脖子上那个大十字架项炼是架袖珍照相机,她走到哪儿照到哪儿。后来那东西不见了,大字报号召人们追查。
住在胡同里的一位女干部上了大字报,有人揭发她在家装病不上班。她有个闺女专从医院为她开假证明,娘儿俩的行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上班拿工资。“真不知天下还有羞耻二字”……
达先生上了大字报,没具体内容,是一连串质问:质问他为什么单在运动前搬到响勺胡同,意图是什么;质问他解放前到底都干过什么,换过多少职业,目的是什么;质问他为什么整天拉胡琴,拿胡琴散布“封、资、修”。
还有一位叫老胡外号老糊涂的退休职员上了大字报,他问题不多但严重,前些天他在街道负责读报。大字报指控他念报净念错字,竟然把“阶级斗争的火药味”念成“阶级斗争的大药丸”,用心之险恶实在非同一般。
司猗纹也在等待,等待她的名字上墙。她甚至早已把那上面的内容和前几位做着比较了,原来响勺最有分量的还是她。那时她在前边走一定会有人指着她的后背说:瞧,就是她。墙上的才是一小点,有的是干货,先前在东城住过两进的大院子。也许还有人说:净坐着汽车去听戏,上面怎么没有她下扬州的事?叫她说说怎么扔下她丈夫从扬州回的北平连孩子都扔在半路上。也许还有人说:问问她搬过几次家,为什么她丈夫不要她?也许还有人说:别看现在吃菜都是自己买,三四个老妈子不是没使唤过。
每逢司猗纹从大字报跟前走过就一阵揪心,她不敢在墙上找自己,只拿眼角扫那些白纸黑字。每次她都感觉到那儿还没她,没她就不如有她。
没她她的心就得这么紧揪着。
谁知人间的事历来都是祸不单行,福至心灵。她没有等来大字报,罗大妈倒通知她参加居委会的读报了。
“我在会上一提,倒是没多少人反对。去吧!”罗大妈说。
司猗纹被这意外的消息惊呆了。她有点不相信:也许那是一个圈套,说不定是为了将她骗到街道然后对她实行一种必要措施,扫厕所不也得先去街道领任务么。后来罗大妈又做了说明,说老糊涂在街道读了几天报,现在他不能再去了。胡同里又没个识字的人,她就推荐了她。司猗纹这才暂时放下心来。
“还是您想得周到。想关心国家大事也得有人帮助。”司猗纹表示着感激。
“要不说哪,互相帮助呗。您又识字,又细心。”罗大妈说道。
“细心不细心,我这儿报纸倒全,平时我不让他们乱抓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用处。有时候找一篇文章就得翻一摞报纸。”司猗纹说。
“看,保险没错儿。您就准备一两篇儿,下午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