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那道伤,是用一场传奇,一次巅峰,一条职业生涯,全部换来的。
这份平静的伪装,一直持续到王砚辞十二岁那年的暑假。
南方的盛夏,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连风都是热的,黏在皮肤上,让人烦躁。
那天下午,父母都在工作室忙,王砚辞一个人在家翻找小时候的玩具,想找当年母亲给他买的小舞鞋,无意间走到了储藏室。
储藏室在阳台角落,堆着很多旧东西,纸箱一个叠着一个,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踮着脚去够最上面的箱子,脚下一滑,手臂下意识一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压在最底层、被遗忘了很多年的旧纸箱。
箱子没有封死,盖子一歪,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泛黄的旧报纸剪报,褪色的比赛号码布,边缘磨得发白的护膝,还有一叠用红色橡皮筋紧紧捆着的老照片。
王砚辞愣了一下,蹲下身,随手捡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白,边角微微卷曲,却依旧能清晰地看见画面里的人。
聚光灯刺眼,舞池光洁如镜。
少年模样的父亲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笔直,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刚刚出鞘、寒光逼人的刀。他的右手稳稳扣在母亲的腰上,力道坚定,母亲一身酒红色舞裙,裙摆随着旋转飞扬,像一团在赛场上燃烧的烈火。
两人没有对视,没有柔情,没有业余舞者的温柔缱绻。
只有决绝,只有疯狂,只有孤注一掷、宁死不退的狠劲。
背景里,是座无虚席的国外场馆,是密密麻麻的摄像机镜头,是一排神色肃穆、眼神严苛的国际裁判。
照片下方,有一行父亲亲手写的小字,字迹凌厉,带着当年的锋芒,已经模糊却依旧有力:
WDSF世界锦标赛总决赛·最后一支华尔兹。
王砚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下一张照片。
这一张,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照片里,父亲倒在了舞池中央。
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母亲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抱着他,眼泪砸在父亲的肩头,打湿了他的燕尾服。后台的教练疯了一样冲上台,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快速围拢,全场所有观众全都起立,神色震撼,有人捂着嘴,有人红了眼眶。
照片的角落,用英文和中文,印着一行字:
无冕之王·妖兹舞者。
妖兹舞者。
这四个字,猛地和五岁那年,陈老师在少年宫教室里说的传说,狠狠撞在了一起。
王寂舟。
王砚宁。
原来……原来那对传说中的舞者,不是别人。
是他的爸爸,是他的妈妈。
王砚辞的手指冰凉,浑身血液像是在一瞬间冻成了冰,又在下一秒,疯狂地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疯了一样,把散落在地上的所有照片、剪报、号码布、旧病历全部摊开,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每一张,每一行字,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个他从未知晓、却惊天动地的真相。
他的父亲,不是一个平凡的舞蹈老师。
他的母亲,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他们曾经站在世界体育舞蹈的最顶端,站在无数舞者梦寐以求的世锦赛总决赛赛场。
父亲用一条快要废掉的腿,跳出了让全世界都震撼、都起立致敬的华尔兹。
他们是被全场观众、被整个国际圈内公认的——无冕第一。
他们是传说中的——妖兹舞者。
而父亲那条阴雨天就疼、站久了就瘸、一辈子都好不了的右腿,根本不是什么“不小心磕的”。
那是为了一支舞,为了一次总决赛,为了这辈子唯一一次站在世界面前、为国争光的机会,彻底拼废的。
他颤抖着捡起那张皱巴巴的旧病历,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半月板碎裂。
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
关节软骨大面积损伤。
医生诊断:终身无法再从事竞技体育舞蹈,下肢负重受限,大概率伴随终身跛行。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在王砚辞的心上,割得他生疼,疼得他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泛黄的照片上。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家里从不提比赛,不挂奖杯,不聊赛场。
不是不荣耀。
不是不值得骄傲。
是太痛了。
痛到不敢回忆,痛到不敢触碰,痛到只要一想起,就是剜心刺骨的疼。
那是父亲用半条腿,用整个职业生涯,换来的荣光。
那是母亲陪着哭,陪着痛,陪着从巅峰跌落尘埃的岁月。
王砚辞抱着那一箱旧物,蹲在储藏室的角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打湿了照片,打湿了剪报,打湿了那段被尘封了十几年的过往。
他从小就喜欢跳舞。
喜欢华尔兹的优雅,喜欢旋转时拂过脸颊的风,喜欢脚步精准踩中节拍时,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畅快与自由。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喜欢跳舞。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他的骨血里,天生就刻着舞蹈,刻着赛场,刻着华尔兹的节拍,刻着那支父亲燃尽半生都没走完的圆舞。
那是父亲拼了命都没来得及圆满的梦。
那是母亲陪在身边,一起哭、一起痛、一起辉煌、一起落幕的宿命。
那是属于王家,属于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