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地上凄惨狼狈的少年,甩手走进屋内,重重关上木门,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
小院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白炽毒辣的烈日,暴晒着满地狼藉,暴晒着蜷缩在地、遍体鳞伤的少年。
风停了,蝉静了,山林无声,天地漠然。
无人怜他,无人救他,无人知他痛不欲生。
良久。
死寂的小院里,才缓缓响起细碎压抑的呜咽声。
不是放声大哭,不是崩溃嘶吼,是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破碎不堪、痛彻心扉的低泣。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进冰冷肮脏的黄泥地里,转瞬被泥土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武水生缓缓松开死死咬紧的牙关,嘴角的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在黄土之上,开出细碎凄艳的血花。
腰腹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痛感,浑身骨骼像是被尽数打碎、碾碎、重组,酸软剧痛交织,稍微一动就疼得浑身痉挛。半边脸颊高高红肿,火辣辣的痛感持续灼烧神经,眩晕感阵阵袭来,数次险些彻底晕厥过去。
他趴在滚烫的泥地里,足足缓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攒回一丝微弱的力气。
不能晕。
不能倒。
不能垮。
一旦彻底昏迷,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凶狠、更残忍、更无休止的殴打折磨。
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撑下去,必须活着。
为了远方日夜牵挂他的父母,为了心底那一丝渺茫的归家执念,为了不白白葬送自己十六岁的人生。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双手撑着泥泞的地面,一点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身体。
每挪动一寸,浑身的伤口就被拉扯一次,剧痛翻涌,几欲昏厥。
他颤抖着、佝偻着、狼狈着,一点点从泥地里爬起,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像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残枝,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站稳的那一刻,眼前天旋地转,漆黑一片,双耳蜂鸣,浑身脱力,冷汗瞬间浸透了破旧的麻衣,冰冷刺骨。
他死死咬着残破的嘴唇,强行压下翻涌的眩晕,缓缓抬起布满泪痕与泥污的脸,望向远处连绵无尽、遮天蔽日的深山。
群山巍峨、死寂沉默、无边无际,像一座巨大无边的天然囚笼,死死困住他的身体、困住他的自由、困住他所有的余生。
这里的山,比家乡的山更高、更险、更荒、更冷。
家乡的山,养育他、庇护他、包容他。
这里的山,囚禁他、折磨他、吞噬他、毁灭他。
两行清泪再次无声滚落,冲刷掉脸颊上的部分泥污,露出底下稚嫩憔悴、布满伤痕的眉眼。
他终于彻底、清醒、刻骨地明白。
这里没有人心,没有善意,没有情理,没有退路。
这里的一切规矩,都是暴力说了算。
善良无用、隐忍无用、听话无用、顺从无用。
在这里,唯有彻底低头、彻底认命、彻底磨灭所有自我、所有念想、所有希望,才能换来一口残羹冷炙、一丝苟延残喘的活路。
但凡有一丝少年血气、一丝人性尊严、一丝不甘执念,换来的只会是无尽的殴打、无尽的折磨、无尽的摧残。
周善福毁掉了他的前路。
陈老根碾碎了他的尊严。
世间最恶毒的人心,最残酷的绝境,短短一日,被十六岁的他尽数尝遍。
武水生闭上酸涩红肿的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滚烫浑浊的空气,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全部死死压回心底最深、最暗、最隐秘的角落。
他擦干脸上的泪痕与血迹,抬手抹掉满身黄泥,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情绪波动。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不争、不抗。
从今往后,只剩隐忍、只剩顺从、只剩苟活、只剩等待。
等待一个遥遥无期、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逃跑机会。
等待一个渺茫虚无、或许终生难遇的救赎契机。
哪怕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也要等。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不死,就还有归途。
他重新拿起墙角沉重的斧头,指尖触碰冰冷粗糙的木柄,伤口撕裂的剧痛再次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麻木,是绝境之中最好的铠甲。
他走到柴火堆旁,弯腰、抬手、发力,机械地挥动斧头。
一下、两下、三下……
沉重的斧头起落,劈开干燥的木柴,也一点点劈开他仅剩的少年心性、仅剩的天真纯粹。
烈日当空,汗水涔涔,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少年的动作依旧笨拙、依旧疲惫、依旧颤抖,却再也没有半分停顿、半分懈怠、半分执拗。
眼底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憧憬、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少年意气,尽数熄灭。
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只剩空洞的麻木,只剩深入骨髓的隐忍。
劈柴、码柴、挑水、扫地、收拾杂务。
他如同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知觉、没有情绪的傀儡木偶,机械地做完所有繁重苦役。
一桶桶沉重的山泉水,被他从后山河边挑回院内,装满空空荡荡的大水缸。扁担死死压在红肿酸痛的肩头,磨出一道道深红的勒痕,几乎压垮他单薄的脊背。山路湿滑陡峭,他数次脚下打滑,险些连人带桶摔下山崖,每一次都靠着仅剩的意志死死稳住身形。
往返数十趟,十里山路,来回奔波,滴水未进,颗粒未食。
烈日暴晒,体力彻底透支,身体早已抵达崩溃的边缘。
从正午烈日当头,一直劳作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漫天晚霞染红深山天际。
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无休无止的苦役,无休无止的折磨,无休无止的饥饿干渴。
当最后一捆柴火被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