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义把马厩钥匙揣进了怀里。
“今晚谁也不准出驿。”
他说完这句,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蓑衣没脱,脚边放着一根拴门铁链。
裴照野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
“你打算坐到天亮?”
“坐到你死心。”
“我没说要走。”
“你先把靴子脱了再说。”
裴照野低头。
他脚上已经换了长途用的牛皮靴,裤脚也扎紧了。
周守义冷笑:“还装。”
雨小了一点。院里的水顺着排沟往外流,夹着草屑和马棚冲下来的泥。离寅末只剩一个多时辰。官道若能走,快马勉强赶到石门山。再往后,他连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裴照野回屋,把布囊背在身上。
周守义在门口喊:“你敢碰马厩,我打断你的腿。”
“我拿件东西。”
“拿什么?”
“修车刀。”
“修车刀也不准拿。”
裴照野没理他。
器具房在马棚旁边。他进去点灯,墙上挂着一排旧工具。青石驿撤籍在即,能搬走的都贴了封条,只剩几件没人要的破烂。
角落里停着一辆短车。
左轮卸了,车辕开裂,轴套也歪。它原本用来送附近村镇的短程公文,半年前翻进沟里,报了废。周守义嫌拆木麻烦,一直没扔。
裴照野蹲下来摸了摸车轴。
木轴还没烂。
裴照野把卸下的左轮翻过来,轮毂只是裂了外圈,里面的榫还咬得住。他从废鞍架上拆下一道铜箍,放在灯火上烤热,再用小锤一点点敲紧。轴套歪得厉害,他垫进两片削薄的硬木,抹上剩下的半盒车脂。
周守义在门外骂了半天,听见车轮重新转起来,反倒停了。
裴照野推着短车绕了器具房一圈。左轮仍有点偏,每转一圈会轻响一下,至少不会掉。裴照野又推了两趟,确认轴套没有继续往外退。他把修车箱、备用蹄钉和一捆麻绳放上去,借车身的重量顶开侧棚门后的烂木梁。木梁滚到一边,窄门终于能再拆出半尺。
“你还真把它修了?”周守义站在门口。
“撤驿的人明天来,省得说咱们留了一院破烂。”
“你半夜突然勤快,我听着瘆得慌。”
裴照野把短车停在侧棚外,又在车辕系了块白布。若自己没回来,周守义至少能用它把东西拉去县里。这个念头不大吉利,他没说。
他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马厩锁着,灰耳牵不出来。短车旁边却有一道通向侧棚的小门,平时用来推草料。门框窄,马过不去,拆掉一根腐木也许行。
他拿起修车刀。
周守义在外面吼:“裴照野!”
“听见了。”
“你听见个屁!”
裴照野把腐木榫头撬开。发出吱呀一声。他动作很轻,铁器碰撞却藏不住。
周守义提着链子冲进来,看见地上的木屑,气得脸都青了。
“你真要去?”
裴照野还蹲着:“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你命硬不硬?”
“不一定能找到路。”
“找不到最好,找到了更麻烦。”
裴照野把刀插回腰间,抬头说:“秦不归死了三天,腰牌还能送到我手里。我爹的暗码也在。你让我当没看见,我办不到。”
周守义攥着铁链,半天没说话。
雨点从棚顶破洞落下来。
灰耳隔着栏杆伸过头,咬住裴照野的衣袖往后扯。
“松嘴。”
老马不松,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守义看着它:“连它都知道不该去。”
“它是饿了。”
“你少给它找借口。”
裴照野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灰耳立刻松口,低头嚼起来。
周守义:“……”
“看吧。”裴照野说。
“你俩都没出息。”
裴照野把侧门的腐木拆开,量了量宽度。灰耳能挤过去,背上的鞍要先卸。
周守义没有再拦,只把铁链往地上一扔。
“马不能空牵。”他说,“你拿驿马出去,得有领用单。”
“我写。”
“你没正式驿籍,不能领。”
“那写借用。”
“谁批?”
“你。”
周守义瞪着他:“我批你去送鬼信?”
裴照野想了想:“写夜查旧路。”
“那就是找死。”
“总得有一行字。”
周守义骂骂咧咧地回屋拿册子。
裴照野趁这会儿检查灰耳的四蹄。左后蹄铁松了半枚钉。他换钉时,老马总想抬腿踢人,尾巴甩得啪啪响。
“别闹。”
灰耳回头看他,眼白露了一圈。
“我也不想去。”裴照野压着它的腿,“可东西送到手里,总得弄清楚。”
周守义带着领用册回来,重重拍在车板上。
“自己写。”
裴照野提笔。
领用事由一栏,他写:核验北路废道。
领用物资:老驿马一匹,编号青十九。短程防水袋一个。风灯一盏。干粮两日。
周守义看到“两日”,眉毛跳了跳。
“你还真准备过夜?”
“万一迷路。”
“呸。”
“这话不吉利。”
“你干的事有哪样吉利?”
裴照野写完,在领用人后按了指印。审批人空着。
周守义拿笔的手停了很久,最后没有签名,只在旁边补了一行:驿丞已劝阻,领用人自行承担。
“真会撇。”裴照野说。
“我还想活着领撤驿钱。”
“就三个月俸。”
“三个月也是钱。”
周守义把册子合上,又从袖里摸出一枚小铜铃,扔给他。
铃上有裂口,不响。
“石门旧路铃。”
裴照野接住:“哪来的?”
“你爹留下的破烂。我懒得扔。”
“你藏了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