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让人把裴照野腕上的短索解开,换成一枚扣在腰带上的铜环。铜环连着青骢马的备用缰绳,他能走动,离不开十步。
“这是放宽?”裴照野问。
“方便你带路。”
“听着没好多少。”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好受。”
她说完,取出罗盘和测绳。裴照野原以为她会拿官图找路,谢停云却先收起图,叫两名巡卒分站坡顶与碎石地,用日影、测绳和水面复核地势。三次结果相互吻合,坡侧还挖出编号对应断石坡的旧界石。她把方位、坡度和误差写进现场簿,三人各自按印。现场结论从这一刻起,不再只靠裴照野一张嘴。
走到车辙消失处,她停下看山脊。
“官图标注断石坡东南三里为鹰嘴峰。”
裴照野抬头:“哪座?”
“应该在正前。”
前面只有两道缓坡,连那块鹰嘴石都没有。
一名巡卒说:“会不会是雾散后方位偏了?”
谢停云没回答。她让人取来远望镜,先看北面的石门山,再看西边水口。两个固定地标都能对上。
“方位没偏。”她说。
“那峰呢?”巡卒问。
“图上多了一座。”
裴照野低头看地面。车辙往东南延伸,碎石间偶尔还能找到压断的新草。现实里有路,图上却塞进一座不存在的峰,把路堵死了。
谢停云重新展开官图。
纸面看起来完整,边缘有司路监压印,右下角标着去年修订。她用指甲轻敲纸角,声音有点闷。
“拿水。”
巡卒递来水囊。
谢停云没往图上浇,只用棉签蘸湿,在右下角空白处轻擦。纸面很快显出一道弧形水痕。
“这里上过浆。”裴照野说。
“嗯。”
她用薄刀从装订边挑起极细的一层纸。下面还压着另一层旧纸,颜色更深。
巡卒脸色变了:“这是官图。”
“我知道。”谢停云说。
“私拆要备案。”
“你记录。”
她一点点挑开边缘,夹层里露出半截墨线,正从断石坡伸向东南。
谢停云没有马上沿着墨线认路。她先让巡卒取附近三处土样,再测坡下水沟的流向。官图把水沟标成向西,现场的水却一直往东南走。除非整片山地在一年内翻了个面,修订图的地势层也被人改过。
她把水流、界石和山脊三个结果写清。第三名巡卒测出一处误差,她又从头拉了一遍绳,直到误差压进一尺。
“你是在证明路有,还是证明图错?”裴照野问。
“先证明图不能用。”
“北渡只剩五日粮。”裴照野说,“等你把每一尺都证明完,人先断粮了。”
“所以我在往前走。”谢停云抬眼,“但我不能凭你一句见过,就替所有人改图。”
“我也没要你替天下改。”裴照野看向东南那片空白,“别让这张图先替他们判死就行。”
谢停云停了一息,重新卷起官图:“先把粮找出来。”
“有区别?”
“很大。路可以是私开的,图被换过就是另一件事。”
“谁能换官图?”裴照野问。
“县里做不到。”谢停云说,“要接过司路监的修订本,或天路院总图房的旧稿。”
线旁有个极小的驿标。
裴照野凑近:“石门旧道。”
谢停云看他:“你认得?”
“周守义给我的裂铃上有一样的折线。”
“拿出来。”
裴照野取出裂铃。
谢停云用纸拓下纹路,与夹层墨线旁的标记对照。大体一致,细处有差。她没有说相同,只写了“疑似同源”。
“你这人是不是从不把话说满?”裴照野问。
“说满了,别人会拿你的话堵门。”
“谁教的?”
“吃过亏。”
她把图夹层重新压好,封进图筒。随后从随行箱里取出另一张空白测绘纸,让裴照野按自己走过的路线口述。
“青石驿到废窑,约多少里?”
“十二里上下。”
“上下多少?”
“雨夜,马慢。误差一里。”
“废窑到石门入口?”
“不到半里。”
“入口特征?”
“无字碑,东南铃孔,白砂。”
“隐路里程?”
裴照野停住。
他当时只顾着辨方向,没算步数。雾里风向也乱,路程感可能被拉长或缩短。
“不确定。”
谢停云抬头:“说范围。”
“最短三里,最长七里。”
“差得太多。”
“那条路有问题。”
“路有问题,不等于数字可以随便写。”
裴照野有点烦:“我没随便。”
“那就留空。”
她真把那段空着。
两人沿东南车辙继续走。地面渐硬,普通轮痕很快消失。裴照野先看草根和石面,再看路边泥点。直到两条岔路都只剩碎石,他才把掌心按上旧路石。余震极淡,十二辆车的余震分成两股,左侧更沉,右侧更空。他报出判断,也把“不确定”一起说了。谢停云随后从折断枝条和残留油味复核:前六车走左,后六车走右。左路散着沾石粉的粟粒,右路只有车轴油。“左边装粮,右边可能是空车。”裴照野说。“先按两路记录。”谢停云没有把“可能”删掉。
裴照野想起伪装成石料的可能,心里有了方向:“黑石县东边有废仓,过去存路料。”
“多远?”
“十里。”
“官图有。”
她翻图找到仓址。奇怪的是,从断石坡到废仓没有道路,仓址本身却还留着。
“删路,留仓。”裴照野说。
谢停云看着图:“仓若仍在册,就能继续领维护费,也能接收路料。”
“粮写成路料,进仓就不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