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圣感念我的忠勇,离去之前为我留下守护,让我即使失去四肢之后也能活下来。」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结罗君蹲在他身边,检查他四肢上的伤口,张小宝这才发现,渡厄君的四肢居然都是用线缝起来的。
「那正是天幕将倾,先圣们决意以身合道的大灾难时期,大人在那时候,也还只是个有些实力厉鬼,我们都还挣扎在自己的道上。」渡厄君慢悠悠地说,「先圣留下预言,说往后必定会出现圣人,能以身承接天地气运,立起功德柱,分天开地。」
「到那时候,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张小宝张了张嘴:「那可真是……」
渡厄君笑了笑:「我年轻时候,可没现在这么慢吞吞,我当时多少也是族内的天之骄子,脾气可大了。」
「从以我的四肢撑起天地,到第一位圣人出现,在史书中或许不过一行,但对我而言,确实难捱的许多年。」
「最初,我满心壮志,坚信自己是为天下做了牺牲,但慢慢的,我逐渐生了疑虑。」
他的声音温吞,但却依然能看到些许从前的阴影,「天下称颂先圣,可我明明也做了牺牲,却也没几个人记得我……」
「我开始担心,即便有圣人出世,他们也不会记得再来救我了。」
「我失去四肢,每日血流不止,动弹不得,就连身上的龙鳞都在脱落,直到彻底失去龙相,看起来只像是一隻普通的巨龟。」
「但我又因为先圣的庇护而不会死去,即便痛苦万分,我也只能等待——那时,我觉得这更像是某种诅咒。」
「饱含我怨愤的血液流入大江,无数妖魔受到我的影响,开始兴风作浪,大肆捕食凡人,我看在眼里,居然觉得畅快。」
渡厄君有些羞愧地低下头,结罗君皱起眉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不是你的错。」
「我以为他们都把我忘了。」渡厄君低着头,「直到大人找到我。」
「他那时还没成圣,只是因为附近妖魔作祟太过猖狂,才过来平定混乱。」
「那些妖魔都不是他的对手,我气急了,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与他大战,他却低头看我,让我再等等,很快,我就能自由了。」
张小宝面露感动:「您答应了他,所以二位才结识……」
「那倒没有。」渡厄君诚实地说,「我那时候满心愤懑,根本不打算等他成圣,只想让其他人也尝尝我的痛苦。」
「我虽然没了四肢,但我脖子也长,咬人可疼了!」渡厄君面上露出几分得意,「我当时打算把他骗过来,狠狠咬他一口……」
张小宝:「……那、那大人上当了吗?」
「没有。」渡厄君面露郁闷,「没咬到。」
「他劝我,说漫长坚守比一时英勇更难,让我不要功亏一篑……」
张小宝鬆了口气:「那大人这回把你感动了吗?」
「也没有。」渡厄君眨了眨眼,「我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朝他吐口水。」
张小宝:「……」
你怎么不按剧本来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猜测,「那是大人并未计较,宽慰了你,才终于打动了你……」
「他才没那么好脾气。」渡厄君抬起头,幽幽开口,「他一脸不耐烦,说我是没了腿又不是没了耳朵,怎么听不懂话了,然后把我狠狠揍了一顿。」
张小宝拿笔的手微微颤抖:「……然后呢?」
渡厄君嘆了口气:「他夸我挺耐揍。」
张小宝捂住了脸。
渡厄君接着说:「大人觉得不能把我留在这里了,就把我拎去了冥府,扔在冥河里。」
「这河本来一切活着的东西都走不脱,但我身上有先圣庇护,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因此能在这里活动。」
「这冥河水冰冷刺骨,却正好能缓解我伤口的灼痛,我还挺喜欢的。」
张小宝已经不敢贸然猜测了。
渡厄君笑起来:「但我却不能感谢他,就算动不了,我也每日在这里骂他。」
「他大多时候都不露面——那时候冥府人手少,很多事都只能他自己做。偶尔来看我,也是拿我解闷,要么威胁要把我烤了吃烤王八,要么拿着人间的吃食、新奇玩意往冥河里丢羞辱我……」
「当着他的面我都不吃不要,但过后我就会把它们捡起来。」
「一直到他第一次渡劫。」渡厄君慢吞吞眨了眨眼,「他看起来很累,问我,假如他死了,我愿不愿意看管冥府。」
张小宝的手顿了顿。
「我从没想过他会那么问。」渡厄君低下头,「还以为他在嘲讽我。」
「但他说,他觉得我做得到,就看我想不想。」
他微微闭上眼,「他说我们殊途同归,我们的路都不是靠一时孤勇往下走的,是要永誌不忘,和漫长时光做较量。」
「他说假如他走不过去,就让我试试。」
「我与他做了个约定。」
「——假如他渡劫失败,那这冥府归我,天下也归我,我就把天下闹得天翻地覆缓解怨气。假如他能回来,我就从此听他驱使,每日跪地驮他出行,绝无二心。」
张小宝眨了眨眼:「最后他回来了。」
渡厄君点了点头:「还带回了我的腿,找了当时的大巫帮我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