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哥哥,你快下来,我不要了……”
谁在叫我?
我慢慢睁开眼睛,却差点脚一滑,在一声尖叫中,我赶紧伸手抱住眼前粗壮的树干,循声低头望去。
——严旻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似乎刚刚哭过。他被吓得脸色惨白,嘴唇被牙齿紧紧咬着,看起来十分焦虑不安。
严旻高高仰着头,看见我差点脚滑,登时六神无主地摆起手来:“我不要了……哇哇……”
八岁大的小豆丁,哭得吹出一个鼻涕泡,好不可怜。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听见我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掉牙,脆生生的,却有点漏风:“哎哎!你别哭了!你这孩子,怎么不信我啊!我马上就下来!”
我手上握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用金粉绘成蝴蝶的模样,看起来颇为富贵。我翻过一根树枝,抱着那树干,像一只身手敏捷的狸猫,“咻”一下就从那高高的黄桷树上跳了下来。
严旻一边擦眼泪一边走过来,抱着我的腰不放手,鼻涕眼泪都蹭到了我的胸口上:“呜呜呜……哥哥……我不要放纸鸢了……”
我看见我捏了一把他的脸,在他惊魂未定却又无比崇拜的目光中,两下就把那断线的纸鸢修好了,笑盈盈地开口:“为什么不放,我们去空旷一点的地方放就好了。”
严旻是最听我的话的,见我这么说,擦了擦眼泪,又高兴地跟着我去放风筝了。
这是哪里?
身体仿佛并不受我控制。我看见我与严旻手拉手并肩走着。我转过头,看向严旻,于是他也扭头看向我。
——但那双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的,却是前世晏问秋顾盼生辉的笑脸。
185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被灼伤的手臂还隐隐作痛,我抬起手,发现两手手臂都已被极为妥帖细致地包扎好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熏香味。我躺在一间纷华靡丽的卧房中,榻上绣有金丝的锦被、床栏上雕刻的龙纹,无一不在向我暗示着,我所处的地方是何处。
186
我回想起在烈火中看到的严旻的脸。
是严旻救了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薛府?他不是想要杀我吗?为何还要来救我?
还是说……从茶肆的暗箭到大街的惊马,再到那场差点夺走我性命的大火,都非严旻所为?可除了他,还有谁要杀方池宴?亦或是……杀晏问秋?
187
空无一人的宫殿静悄悄的。我从床上支起身来,发现贴身的衣物都被换成了新的。这衣裳的面料触手冰凉,一摸便知道其价值不菲。我却猛然想到了什么,脸顿时烧得滚烫,有些恼羞成怒地站起身,想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走到梳妆台前时,我便停下了脚步,站住不动了。
那上面摆着三个东西。
一个草编的蚱蜢,一封拆开的家书,还有一枚缺了角的玉佩。
188
当某件你提心吊胆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的时候,其实你第一反应并不是恐慌,而是一种“终于发生了”的释然。
严旻知道我是谁了。
他知道这具躯壳下的灵魂,是那个死了五年的、被他亲手所杀的晏问秋的了。
明明这之前我多么害怕这个秘密被严旻知晓,但望着那只熟悉的、出自我手的草蚱蜢,这件我最害怕的事情降临在我身上时,我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惶恐。
189
“……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
我扭过头,看见严旻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地站在了不远处。
他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可即便是浅色的衣裳,也遮不住他周身散发的阴郁的气息,反而将那张瘦削的脸衬得更加苍白。他凝望我的目光仍旧沉静幽深,可这一次,或许是我知道自己已经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我竟从那目光中感到几分沉重的悲伤来。
他朝我慢慢走了过来,弯下腰,从床脚捡起一双我没见过的新鞋,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伸手将我的脚托了起来。
他那双冰冷的手掌,抬起我的脚跟时,动作是那么轻,仿佛我是什么易碎品,一不小心就会把我摔碎了。
我任他动作,却一言不发。摇曳的灯影在墙壁上投下我们的影子,靠得这般近,像一对两情缱绻的爱侣。可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究竟是什么。
190
“……谁要杀我。”
望着严旻头顶熟悉的发旋,我咽下喉间涌起的酸涩,轻声开口。
我没有问严旻怎么知道我重生的,什么时候知道我重生的。因为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严旻给我穿好鞋后,就后退了半步,克制地与我拉开了一段距离。闻言,他平静地回答说:“是严昶的人。”
他怕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似的,又补充了一句:“是肃宗的六皇子。”
——正是那个因为天生残缺,而不能继任大统的,上一任皇帝的亲子。
“他为什么要杀我?难道六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