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常想笑,却又扯动了伤口,痛得裂了裂嘴:「我想南朝很多人心里,也是这样评价益西威舍的吧……」
苏油赶紧跟秉常道歉:「閒聊几句,本来是想给国主减轻些痛楚,不料反成罪过了。」
秉常已经陷入了迴光返照,轻轻闭上眼睛:「罢了,推荐此二人给你,也算给自己减轻罪衍,为来生积点福报……益西威舍给我讲讲大苏吧,今世弥留之际,也让我感受一下这世间的美……」
元丰四年十二月,庚子,西夏最后一位国主李秉常,崩于兴庆府王宫武英殿。
夏国群臣接受李秉常遗诏,立年仅周岁的李干顺为继任者。
赵顼同情秉常的遭遇,册封其为夏悯王,命六路都经略使苏油以王礼葬之。
同时因为其弒母大逆之罪,削西夏国封,李干顺降爵为顺宁郡王。
苏油以平夏大功,升集贤殿大学士,少师,蜀国公。恩荫扁罐朝请郎、云骑尉;漏勺朝散郎、武骑尉。
大宋元丰改制之前,有三个职务很特殊:昭文馆大学士,必得宰相领任;兼修国史,必得次相领任;集贤殿大学士,必得末相领任。
有时候,宰执资望不够,文理不精,还领不到。
苏油以外臣之任,得兼末相贴职,这样的殊荣,是有宋以来第一个。
这回苏油都不敢再给扁罐漏勺推辞了,老老实实三谢之后,乖乖接受。
高遵裕终于按照赵顼的仕途规划安排,以克復兴灵之功,以感义军节度使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了如今大宋武臣巅峰——使相。
其余有功之人,尽皆加赏,同时命令苏油,赶紧解决西夏两路残余大军遗留问题。
……
顺州,大军军营。
「他废不了我。」梁追英看着前来宣读诏书的嵬名济和梁屹多埋:「我已有身孕,他叫察哥。」
「这个……」梁屹多埋不禁瞠目结舌:「妹妹你何苦倔强……」
「堂哥不必多说。」梁追英丝毫不让:「要谈,让益西威舍来谈。」
「不是,你这时间算下来……」梁屹多埋还想再说,嵬名济却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住嘴。
秉常和梁追英之间,早就有名无实,而且秉常都被囚禁了一年,哪里有机会和秉常造孩子?
如果不是梁追英说谎,那就是偷情,就是西夏王室的大丑闻!
从营中出来,梁屹多埋问嵬名济:「这事儿,怎么弄?」
嵬名济也很无奈:「回去问问国公吧,我们解决不了,不一定他不行,不然如何是益西威舍呢?」
苏油这个时候,正在观庆寺与吉多坚赞见面。
「大师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苏油端起奶茶:「这是特意从二林带来的酥油,你尝尝用邓赕牛和印度羊角牛杂交出来的奶牛,所产的酥油滋味相比原来的如何?」
吉多坚赞苍老的脸上泛起了笑容,笑容中有几分年长者的慈祥:「佛祖在雪山苦行六年,未能悟道,走出雪山来到平原,放弃苦行而接受牧羊女的奶糜饮食供养。」
「随从他的五个人见他这样做,都以为他放弃了信心和努力,便离开了他,前往波罗奈城的鹿野苑去修苦行。」
「佛祖食毕奶糜,将碗置于尼连禅河中,其碗竟逆流而上。」
「于是佛祖先到尼连禅河洗去了他身上六年的积垢,随后藉助牧羊女提供的羊奶,继续恢復体力后,前往菩提树下禅坐,七天七夜后,证成佛果。」
苏油问道:「我对佛法一知半解,这个故事,是不是说有些为了高尚的目的所做出的努力,其实只是一种约束自身的执念?最后会成为心灵的枷锁,如果不放下的话,将不得解脱?」
吉多坚赞笑得杯子里边的奶茶都溢出来了:「学士用儒家的想法来解读佛家,却也是自成一说,不错,不错。」
苏油也笑了,说道:「昨夜入观庆寺者,多亏大师庇护,苏油很感激。」
吉多坚赞摇头:「不是我救了他们,是佛祖救了他们。乱兵几次来到庙前,有梁氏的,有国主的,最终见到守在庙门前的老僧,施礼而退。」
「而进入庙内的,不管是梁氏的人,还是国主的人,抑或两不站队,普通的人,也各自相安。」
「这不是老僧的本事儿,就我这衰朽之躯,能挡得几刀砍?」
「是他们的心中,还有一点佛光能够照及的地方。」
苏油说道:「我想请大师做一场大法事,弥合一下人心的裂痕,如今首恶尽数覆亡,这只能说是天意,不过天下军民无辜,四个月下来,二十六郡减丁五十万,战争给人世带来的创伤,不可谓不深。」
吉多坚赞对苏油的坦然非常奇怪:「这五十万人中,没有一点学士的责任?如何可能心安?」
苏油说道:「我已经尽力让自己的战士保住性命,将我方战争的损失降到了最低了啊,四十万人扫灭五十万人,大宋只阵亡一万多人,交换比一比五十,还要怎样?大师,你不能把梁氏导致的夏人损失算到我的头上吧?」
吉多坚讚嘆了口气:「秉常都下诏了,学士果真是好手段……但是学士啊,我希望你不要成为他们,谁都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夏人的生命,也是人的生命。」
苏油合什:「善哉此言。如果这时候连佛法都不能解救他们的心灵,还有什么可以呢?儒家的方法,需要三年,我在这里向大师保证,给我三年,我一定会让夏人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和李元昊、李秉常时期截然不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