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来主日学背片儿。乔背片儿是为了正面那张洋画。她并不多想金句上的「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子赐给他们」是什么意思,也不想「虚心的人有福了」多么重要,她只爱惜正面的洋画。回到家,她把洋画压在枕头底下,等家里只剩下她和小臭子时,才拿出来看。只有一次背面的金句引起了乔的注意,那金句说:yín乱的人终归要下地狱。正面的画是爱yín乱的人在地狱里的受难图,有下油锅炸的,有被锯子锯的。
小臭子也记住了班得森教人念的yín乱,从主日学校回来问了乔一路,问乔yín乱是什么意思。乔光拿手打小臭子的后脑勺,打得小臭子直纳闷儿。回到家乔才把小臭子款待到炕上,倚住墙角一堆笨花说:「你就喊吧,一喊一道街,也不怕有人听。」小臭子说:「不是片儿上的?」乔说:「片儿上的事也不是谁都能听。」小臭子说:「那班得森还说,还教人背。」乔说:「班得森说行,他是牧师。」小臭子说,「班得森能说,咱们就能说。yín乱、yín乱就yín乱。」乔说:「好,你还说,看我下回还带你去背片儿。」
小臭子一听乔不带她去背片儿了,才从花堆里坐了起来,赶紧说:「乔,我不说了还不行。」乔说:「这还差不多。知道yín乱是什么意思吗?」小臭子说:「好,你说。」乔说:「我是要递说你。你不是问那俩字是什么意思?就是啊……来,你先躺下我才递说你。」小臭子又躺上花堆,使劲挤住乔,乔说:「把你那耳朵对住我的嘴。」小臭子把耳朵对住乔。乔像往小臭子耳朵里吹气一样,说:「就递说你一个人,可不兴你递说第二个人。你要是递说第二个人,我知道了就扭你。」小臭子说:「我不说还不行。」乔说:「递说你吧,yín乱就是配对儿。」小臭子说:「就是狗配对儿?」乔说:「不算狗。」小臭子说:「算鸡不算?」乔说:「也不算鸡。」小臭子说:「算牛不算?」乔
说:「不算。」小臭子说:「算猪不算?」乔说:「不算。」小臭子说:「那羊、驴,骡子哪?」乔说:「不算不算,你别问了。」小臭子说:「都不算天下哪还有配对儿的物件?」乔说:「再猜你也猜不着。递说你吧,指的就是人。」小臭子一听说是人,便纳起闷来:「人也配对儿?」乔说:「是男女就配对儿。不信回家问问你娘。」小臭子说:「我娘打我。」乔说:「就别问了,指的也不是你爹和你娘,是别的。」小臭子说:「别的是什么?」乔说:「指的是汉子串门儿娘儿们养汉。知道了吧?」 老有上身穿一件白细布汗褂,下身穿一条紫花单裤,站在乔家墙外打量乔家的枣树。他看见有几个大串杆红了「眼圈儿」,想起大人常说的一句话:「七月十五红眼圈儿,八月十五挨枣杆儿。」现在刚七月,老有头上有汗,白布汗褂穿在身上也沾肉。
老有是明喜的兄弟,是老生。明喜的年纪象老有的爹,可他爹在城里二高当校长,教国文和地理,通音阶,会按照简谱填词:「麦已收割,豆已收割……」他跟班得森作朋友,主张信徒对主虔诚,儿童们殷勤,却不信教。班得森也请他为主日学校作歌词:
手舞足蹈唱新诗,
讚美真活神。
米珠薪桂够我用,
应该学殷勤。
老有爹教老有殷勤,也教老有文明:不许老有吃集上的饸子、咸驴肉,不让他买切开的西瓜,不让他坐在剃头挑子上剃头,领他到城里理髮馆留分头,衣裳也比别人穿得严谨,不能敞怀挽裤腿,更不许光膀子。老有常觉着自己是个大人,可他才十岁。
老有平时不敢出门,怕人看,怕别的孩子拿坷垃投他。他没事就一个人到花地边上散步,他知道散步就是閒溜达。老有散步,顺便察看全村的花情,用竹劈儿做把尺子丈量花的长势。他看见城里「棉产改进委员会」的人都这么丈量,量出花棵的高度就把尺寸记在纸上。他不知那是为什么,可他丈量,他记。棉产改进委员会里有两个日本人,穿西服,和班得森的西服一样。有一次他在散步察看花情时碰见小臭子,小臭子问他量青花柴干什么,老有看看小臭子,却不理她。小臭子说:「知道你是跟人家学,有什么用。」老有把纸和尺子装进口袋就走。小臭子觉得他有点大模大样,还有点罗锅。
老有不理小臭子就是嫌她净找乔。老有管乔叫表姑,怎么个表法儿他不知道,反正他知道不近。不然为什么他家的花地一眼望不到边,值得他哥明喜看,乔家的花地才有乔家的两个院子大呢。老有家常年吃二八米窝窝,而乔家不到春天就吃起干马勺菜糰子。可老有喜欢乔,喜欢乔就更不喜欢小臭子。乔拉他去上主日学校,他抹不开,可他不喜欢小臭子跟乔去。
老有在墙外看枣树,听听院里没动静,才推开乔家的街门。他不像别人,有门不进,专爬乔家的墙头进院子。他进门。
老有走进乔家不再看枣儿,却看见地上有厚厚的一层椿树花。椿树正落花,花像小星星,比黄米大点,有花瓣也有花心,闻起来有点臭有点香。臭椿的花最臭,茂盛店里的椿树就是臭椿。除了臭椿,还有香椿、菜椿。乔家的这棵是菜椿,能吃,不如香椿香。春天乔她娘给老有他娘送一把嫩椿芽,他们就吃,可不香。在椿树里,菜椿长得最高,木头暄。它长过房顶,长过枣树,槐树,树干树枝朝天竖着,像朝天烧的香。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