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树顶上的人不多,小臭子能爬上去。
老有蹲在椿树底下,敛一捧椿树花,从这隻手倒进那隻手,再从那隻手倒进这隻手——星星在闪耀。香味和臭味不住往他鼻子里钻,他爱闻这味儿。
老有玩椿树花,他后面正站着乔。乔一说话吓了老有一跳。乔说:「老有,看你那一身汗。快,我给你擦擦吧。」
老有扔下手里的椿树花,转过脸看乔,乔很高。乔拽起了老有,提起大襟就给老有擦汗,老有的头刚齐到乔的胸脯。乔给老有擦汗,老有却闻见了乔身上的汗味儿。他觉得乔出的汗比他出的汗好闻,他很快就忘了椿树花味儿。
乔给老有擦完汗,放下衣襟又胡噜老有的分头。老有不愿让人注意他留着分头,他不愿意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可乔胡噜。老有知道乔不嫌他,还递他说,不让他把分头推了去。老有几次想推,一想起乔的话,就算了。心想留就留着吧,反正乔喜欢。老有知道乔是他表姑,可不叫,他叫她乔。
乔胡噜老有的分头问老有:「你没去背片儿?」老有说:「没去。」乔说:「怎么不去,这张片儿和别的片儿可不一样。」老有说:「不一样在哪儿?」乔说:「画着地狱,你没见有多瘆人。」
原来小臭子正在屋里。她知道老有不待见她,就不敢乱栖乎。乔跟老有说起话,小臭子才从屋里出来,一出来接上茬儿就帮乔说背片儿的事,说:「片儿上画着炸人的、锯人的,生是yín乱的过。」老有白了小臭子一眼说:「什么的过?」小臭子说:「yín乱的过。不去背片儿,连yín乱都不知道。」乔推了小臭子一把说:「行了,行了,没人拿你当哑巴卖。当人家不知道你嘴快。」乔把小臭子推出老远对老有说:「走,我给你看片儿。」
乔领老有进屋看片儿,小臭子又跟了进来。乔让老有上炕,老有不上。乔掐住老有的胳肢窝把老有一举,小臭子就势抱住老有的腿往上一抽;才把老有抽上炕。老有说:「叫我先脱了鞋呀。」
老有不上炕是嫌自己的鞋破。人不上炕谁也不看谁的鞋,一上炕一抬腿就看出了鞋的好坏,老有裤褂洁净,鞋头却有窟窿。他娘说他的大拇指长,拱的。做新的做不过来。乔和小臭子抽老有上炕,抽了老有一个「仰八脚子」。老有就势把鞋一扒,扔到远处。
老有要看乔新背的片儿,乔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给他。老有研究一番正面的洋画,就背过去认后面的金句。他认不下来,也忘记了刚才小臭子在院里说的那俩字,就问乔。乔把脸贴住老有的脸小声说:「我单独递说你吧。」她躲开小臭子把老有拉到炕角,对住老有的耳朵说出了那俩字。小臭子在炕这头忙不迭地喊:「噢,噢!闺女和小子小声说话。噢,噢!」乔对小臭子说:「看张致的你吧。小声说话怎么啦?」小臭子说:「闺女和小子玩,迈门槛儿,门槛高,一摔摔了个仰八脚。」老有说:「那你还净找人家,巴不得人家听你小声说话。」乔说:「算了,算了,别搁气了,咱仨玩一会儿吧。小臭子,还不插上门去。」小臭子说:「他怎么不去?」乔说:「他不去行,你不去就不要你了。」小臭子慌忙站起来说:「我这不是去了。」小臭子也不穿鞋,咕咚一声跳下炕,插了门。 小臭子又爬上炕,乔就问老有和小臭子:「你们说咱们玩什么吧?」小臭子抢着说:「玩卖花,现成的花。」乔不说话,看老有。老有也不说话,嘟噜着脸嫌小臭子抢话说。乔说:「先玩会儿卖花也行。这样吧,我跟老有卖,小臭子买。」小臭子又抢着说:「不,都是娘儿们卖,汉们买。」乔说:「也行。老有,你买吧。」
小臭子早把炕角的笨花用几块铺衬包成包,在炕席上排列起来。乔看看小臭子已摆开花市,也转到小臭子一边当卖主。老有光脚踩着炕席,转悠着买花。小臭子净要高价,还让老有伸出手在衣襟底下和她摸手。老有伸出手和她摸,她又说老有摸得不对。她纠正老有的手势,说:「九勾子,八杈子,七撮子。不信问问乔。」乔说:「是,九勾子,八杈子,七撮子。」乔让老有把手伸到她衣襟底下和她摸手,老有觉出乔的手很热,手心有汗。老有的手背蹭着乔的裤腰。
小臭子卖花计较,乔却任老有出价,任老有扛。老有扔下小臭子的花不买,把乔的花一包一包扛走倒上花堆。
乔由着老有扛,乔觉出这玩得没意思。
直到快晌午,太阳才穿过枣树把光洒上窗纸,树叶和阳光在窗纸上晃成一片,几隻家雀在细枝上跳,窗纸上便有了家雀的影子。
乔说:「算啦,咱们不玩卖花了。你们看家雀在干什么。」小臭子说:「掐架。」乔说:「光掐架?再看看,看清了再说。」
窗纸上有四隻家雀,两隻在掐闹,两隻在配对儿,公的掐住那母的脑袋,摁住母的脊樑,就是不下来。母的扎挣着跑了,公的又追了上去。小臭子和老有都看清了。小臭子说:「这是配对儿,还没配上呢,配上了公的就不赶母的了。」老有说:「也不嫌臊,臊煞你。」老有踢了小臭子的花包,还要打小臭子。乔拉住老有说:「老有,别闹了,她说得也对。咱们快玩咱们的吧。」小臭子拧着身子说:「还玩,那花包呢?」乔说:「不是说好玩别的呀。」小臭子说:「这回你说,我可不说了。」乔说,「我说还不行?我对你们俩一个一个的说。」小臭子说:「为什么非得一个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