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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不走大道,趟着一块干花柴地向远处走去。哪知走了几步乔又喊住他,乔跑了上来。
国听见有人趟花柴,停下来,扭头又看见乔站在跟前。国说:「怎么又跑过来,莫非还有事?」乔说:「还有件事,也不重要。」国说:「就说吧,别吞吐了。」乔说:「我想动员你一样东西。」国看看自己身上说:「你说吧。」乔说:「不是钢笔就是皮带,看你舍得舍不得吧。」国迟疑了一下,说:「那就送给你一条皮带吧。」乔说:「皮带也行。我还以为你准得送我钢笔呢,谁成想你舍不得。」国说:「也不是舍不得,这杆钢笔我正用。」国把别在口袋上的钢笔摘下来放进文件包。乔说:「逗逗你,看把你吓的。」国说:「也不是吓的,是怕丢在路上。现在分别吧。」乔说:「你还没见过我系上皮带什么样呢,君走?」国说:「我倒真想看看。」
乔把国送给她的半新皮带系在黑棉袄上,立上畦背把胳膊一抿对国说:「看吧。」
国面前的乔是一个崭新的乔,皮带把乔系得很英气。月光下国才像第一次看清了乔的身材、乔的眉眼,心想战争中人总要忽略人自己。好看。他想。
国再次和乔握了手,乔再次把手伸给国。国握着乔的手看乔,乔的鼻子尖上有汗,鼻孔一翕一翕。
乔系上皮带往百舍走,觉得离抗日更近了。她不知是因为贴身繫上了国的皮带,还是她就要脱产。也许两方面都有。她想,要是只脱产没有皮带,一时间和老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并不属于国说的自己的同志,战友;要是只有条皮带繫着不脱产,也有点张致,就像小臭子,非得披个紫花大袄让孩子喊她女八路,可她本是个老百姓。
乔系上皮带脱产,还想去见见老有爹。现在她像抗日干部进村一样,专绕着村外走,走到老有家门口轻轻敲门。老有给她开门,乔问老有:「臣大哥在家呗?」老有说:「在哩,在屋里看《聊斋》哩。」
乔进了屋,看见灯下的老有爹和《聊斋》。这两年老有爹光说眼不好也配不上镜子,灯离他的书很近。
乔说:「臣大哥,这么晚还看书,灯也不明。」
老有爹说:「没事,抓本閒书看。进步的书籍都坚壁了,人不能一下閒起来,要閒出病来。」
乔说:「除非臣大哥。现在的形势谁还有心思看閒书。」
老有爹说:「其实閒书并不閒。世间哪有閒着的知识。看来是消遣,总比光坐着发愁强。」
乔说:「大哥说得对。我就要走了,这两年多亏了臣大哥,让我懂了多少事。」
老有爹说:「也在个自人。上着夜校也有不走正道的,还少呀。」
乔说:「什么时候也断不了,任你青联抗、妇救会也管不住。」老有爹说:「乔,说说你吧,你哪天走?」
乔说:「走不走,我还是围着百舍转,多会儿也离不开臣大哥帮助。形势一转,我看还得把夜校办起来。下面还有小一阀的哪。」
老有爹说:「我想得远。办夜校总是个权宜之计,抗日终有一天会胜利,到那时候就不再是办座夜校的问题。国计民生,国计民生,终究离不开教育。」
乔说:「还是臣大哥说得透彻。」
乔跟老有爹说话,老有隻在旁边听,不插嘴。老有没上夜校,他自修的文化不必再上夜校。他能看懂《纲鑑易知录》,有时乔认不下来的字也找老有。但老有大了不愿再找乔。现在老有听说乔要脱产,心里也自有些舍不得,就想从家里找一样东西送给乔。老有在灯下左看右看,一眼看见了他爹放在条几上的自来水笔,心想,这倒是个稀罕儿,干部们都四处动员这物。老有看看笔又看看乔,心里怦怦跳,知道这也是爹的心爱。老有心跳一阵,话还是脱口而出:「爹,乔姑要走了,不送给乔姑一样东西哟?」老有爹说:「就看乔缺什么了。」老有说:「准缺杆钢笔。」乔不说话,心里一阵酸楚。心想老有怎么知道我的心思,刚才我还想动员老范的哪,可万万想不到动员臣大哥的。
老有一提几上的钢笔,倒提醒了他爹。这虽是件珍奇,但也是抗日干部们的朝思暮想。他眼前又是乔。老有爹攥住那钢笔说:「这物件我虽心爱,给了你吧。是对你脱产的支持,也是我对抗日的贡献。它也来之不易,班得森送我的,美国派克。」
乔接过自来水笔说:「万万也想不到。叫我给它钩个笔套吧。」 日本一个小队、警备队一个中队来了百舍,没搜出八路,烧了夜校,拉走了不少花。他们把花装上车,让百舍人套上牲口送,送到城里连牲口带人一齐扣住,再让百舍人拿花回人回牲口。
乔和老有爹都提前转移到外村。
国一行人没能过去沟。他们沿着横在眼前的这条两房多深的大沟转游了几天寻不到机会。领导见硬过不行,商量出新的方案,派国回百舍找乔。
乔不在百舍,国就插野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找,才找到。乔正在一个村里给民兵们讲形势,国让人把乔叫过来。乔看见突如其来的国说:「怎么这么稀罕,刚走就转回来啦。」国说:「会没开成,过不去沟。没想到形势紧张起来,给行动添了这么多困难。」乔说:「是不是不过啦?你还是回来好。你看我,顾了这村顾不了那村。」国说:「你说得天真。过还得过,上级派我回来就是找你商量这件大事哩。」乔说:「找谁商量?」国说:「找的就是你。」乔说:「我还能有什么锦囊妙计,又没经过什么事。」